乘月有归人 第92章 伤情

午后，收到消息的秋迟和祈珺便带着小涟和小云入宫来看阿璃。

“我这傻侄女儿，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你们就当她是为当年的事赎罪吧，此事到此为止可好？”华夫人擦着眼泪向他们简单地说了当日之事，于关键处一带而过。

云谙轻叹了一声，“姐姐真傻，我当真不怪她的。”

秋迟听罢没有说话，等祈珺示下。她带着小涟悄然进屋内看望阿璃的伤势。

祈珺神色冷峻，眼里隐隐有怒意，“这么大的事，太后和皇上为何不来亲自对我说？让你们二人来？”

王熠伺机走过来，轻言安抚，“五殿下，您是沅沅的夫君，这里没有外人，我这个做嫂嫂的便叫你一声妹夫。那日事发突然，任谁都措手不及，更不知璃妹妹身上竟然藏有匕首。你要知道，带利器入宫可是大不敬之罪。当然，这都是小事，咱们不提也罢。如今璃妹妹人没事便是最大的好事，此事按在自家人屋里说开便是了，何必闹得沸沸扬扬。”

“哼，”祈珺十分不满地一甩衣袖，“沅沅已经被你们逼成这样，眼见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我的阿姐也离我而去，你们便是害死了我的两个至亲。此事可不能说是小事，我必要将你们整个皇宫都翻过来！”他越说越激动，双眼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华夫人见状连忙劝道：“殿下切勿动气，我跟你一样关心卿卿。皇后娘娘说得对，人没事就好。经此一难，她不再将此事郁结于心，也不全然是坏事。”

祈珺不说话，脸上冰冷得可怕。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王熠，“嫂嫂方才说阿姐用匕首自尽，那匕首在哪里？”

“我命人好好收着呢。”王熠连忙叫明枝去取。

很快，明枝就取来了，端着托盘呈给祈珺。

匕首早就被洗干净了血迹，恢复了古朴的样子。刀鞘也在阿璃身上找到，装了上去。

祈珺有些沉默，他当然认得这把匕首。这是章宁找人铸造的，一共两把，成双成对。一把章宁给了阿璃，一把章宁自己留着。祈珺受伤和阿璃东躲西藏的那些日子，阿璃曾将匕首给他作防身用。后来与章宁和陆重明汇合后，他又还给了阿璃。

章宁若是知道她用这把匕首自尽，不知会作何想。阿姐用这把匕首自尽，也不知在想什么。罢了，他们之间的事，他着实看不懂。

“小云，将它收起来带回去。”祈珺吩咐道。

小云立即上前将匕首稳妥地收了起来。

忽见小涟跑了过来，“殿下，姐姐醒了。”

祈珺顾不上更多的责骂，赶忙去往阿璃休养的偏殿。

“傻丫头，你以为你的身体经得起几番折腾？你这次脑子有没有受伤？”秋迟垂首顿足，一脸的恨其不争。

她见祈珺进来了，便悄然让到一旁，低声道：“殿下，我已瞧过，她这次又是命大。如太医们所言，已无大碍，好生将养着便好。”

祈珺点点头，沉默地看着阿璃，眼里有责怪也有心疼。

阿璃虚弱地笑着，看着他们，轻声对祈珺说道：“你瞧，我也中了刀，我们不愧是亡命天涯的好姐弟。”

“我可从来没想过去死，都是别人要害我。可是你呢？有什么非要用死来解决？”祈珺恨声道，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我也好，表哥也好，我们各自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阿璃默然。

秋迟见她艰难地朝殿门处瞟，心知她想看什么，便上前低声道：“别看了，章宁没来。”

阿璃便不再去看，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他一定恨她自私自利，妄图抛下他而离去。

祈珺见状，白了秋迟一眼，小心翼翼对阿璃解释道：“不是表哥不来，而是他作为外男，实在是不好进这皇后的寝宫。原本我也进不来，但我是沅沅的夫君，算半个外男，所以可以来看你。”

他见阿璃闭眼不语，只好岔开话题，抬头问秋迟：“我之前中刀又中毒，负伤逃亡没有好好休养。然而我现在仍然活蹦乱跳的，所以她这次也能很快好起来是不是？”

秋迟有些无奈，“殿下，如今离你受伤还没有半年，虽然你日常活动自如，但身体其实尚未完全调理妥当，回了上京仍需休养。阿璃虽有武功的底子，恢复得快，但正如他们的太医所言，新伤旧疾叠在一起，至少要躺一个月方可下床略略行走。”

“一个月？”祈珺思索了一番，“可我们即将启程离开临安，不然就让陆侯改改行程，推迟一个月出发。”

“这可不行。”阿璃气若游丝，“怎可因我而耽误使团的行程，若是宫中知道了，不知道又会生出怎样的风波来。”

祈珺撇撇嘴，“管他宫中怎么想，即便不是为了等你，我也没想那么快回上京。我得先去其他地。”

“不回上京？去哪里？”阿璃心下奇怪。

祈珺神色落寞，“沅沅身子愈发不行了。我要带她走，离开临安。我打算带她去浔阳，去那个你带我住过的小院。我和沅沅在那里当一对普通人家的夫妻。我问过沅沅，她很乐意在那里度过人生剩下的日子。”

阿璃艰难伸出手，缓缓握住祈珺的手，“你们去吧，不用等我。我在这里好好养着，等能下地行走了就来与你们汇合。”

“可是阿姐，我们也希望你在，你是我们的亲人。而且浔阳那里风景宜人，民风淳朴，也适合你养伤。”祈珺道。

阿璃摇摇头，“不打紧的。我身体恢复得快，耽误不了多久。更何况，如今已是秋日，越往北走越冷。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见到下雪了。去年冬日，你带着沅沅玩雪，她开心得很。你说过沅沅喜欢看下雪，那你带她去多看看。”

“可我还是不放心你。”

阿璃笑了起来，“别担心我，姑姑和秀秀都在，她们会照顾好我的。再说了，我这是在皇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这里。”

祈珺还是不太放心，看了看秋迟，有些迟疑。

秋迟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留下照顾她。”

阿璃却摇摇头，“秋迟，我在这里很好，但沅沅更需要你的照顾。更何况你方才说小珺身体尚未完全调理好，这一路颠簸，我怕他受不住。”

秋迟轻叹一声，“那，让小涟和小云都留下，和你一起吧。”

正说着话，王熠从殿外进来了。

“妹夫，钟姐姐，我让御膳房做了好些膳食，一块用吧。”她笑语盈盈。

祈珺却改换上冷漠的脸，“谢过嫂子的好意。不过我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现在要去找皇上，若他肯赏脸，我便和他一块用膳吧。”

“啊，这……”王熠有些尴尬。

秋迟见状连忙打圆场，“使团即将启程，五皇子殿下有许多事情与皇上商议。不如就咱们几个女眷一块用吧，也不那么拘谨。”

王熠无奈，只好一边着人去禀报李时乾，一边让尚宫带祈珺过去。

*

文德殿中，李时乾有些无奈地看着祈珺，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两日，你该写好给柳国公家平反的诏书了吧？”祈珺毫不客气地问道。

李时乾按了按太阳穴，“此乃越国之政事，你最好不要过问。”

祈珺轻哼一声，“你可别叫我阿姐白白挨了这一刀。她要在这宫里将养，你必须用最好的太医和药物给她。我要见到她完好如初。”

“朕早已安排妥当。”

“还有，你记住。阿姐再也不是你越国的人，柳国公的孙女已经死了。请你再也不要用陈年旧事骚扰她。她现在是姜国人，是本皇子的救命恩人。”祈珺掷地有声道。

李时乾换只手去揉眉心，衣袖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祈珺又说：“这次进宫还要告知你一件事。使团回姜，我是要带走沅沅的。太后那里，你自己去跟她说。”

李时乾默然，半晌才道：“好。”

“本皇子其实并不愿两国开战。我虽并不关心政事，但也会尽力化干戈为玉帛。回上京后，我自会跟父皇说你越国的好话。”祈珺负着手道，“不过，我希望你也好，太后也罢，少将手伸到姜国的后宫来。大家彼此尊重，和平共处。”

李时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淡淡地摇头，“这些事没你想得这般简单。一开始也并非朕或母后主动关心。姜国，原本就是一团糟。你所怀疑的，与朕无关。”

他看着祈珺，似笑非笑，“你说你不关心政事，那若是他日造化弄人，你来了你的机缘呢？朕自当与你交好。”

祈珺盯着他，没有说话。

“呵呵，”李时乾浅笑起来，“朕得知，你的大皇兄祈瑭已经回到上京。等你也回去后，五兄弟团聚在一起，姜国不知该有多么热闹。”

“与君无关。”祈珺拂袖而坐，“我饿了，传菜吧。”

*

因着阿璃伤势不便移动。王熠特意让她就在自己宫中的偏殿休养着，拿了腰牌送给秋迟，准她每日入宫探望。

这些日子，章宁一次也没到宫中来过。

秋迟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惦记她的伤势，一方面忙着使团启程诸事。阿璃几欲开口，最终也不想用她和章宁的事再去让秋迟烦心。

章宁大概不会原谅她了。

那两人的婚约还算数吗？

她还要去姜国吗？

阿璃躺在床上，每日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些问题。即便是看见姑姑和云谙在身边说话，也没有再去想柳家和骆家的事。

趁着病床上休养的这段日子，彻底抛开所有的包袱，只专心想着她和章宁两个人的事。

心无旁骛。

原本因救治被取下的红玉髓手镯，她醒后便强要回来戴上了。

玉质温润的触感让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章宁，想着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记忆中有多甜蜜，回想起来就有多难过。他是不是从此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说了？阿璃伤心极了。

夜晚，秋风紧。

华夫人端着汤药进来，看见阿璃躺在床上，望着玉手镯出神，眉眼间尽是愁绪。

她对她这幅样子见怪不怪，将药碗端上前，示意阿璃该喝药了。

阿璃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将汤药喝下，苦得直咂舌。

华夫人放下汤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戏谑道：“这汤药，有没有你和章宁的感情苦？”

阿璃一愣，听明白了她的调侃，脸一红，侧过头不说话。

“章宁那孩子也真是，你受伤这些日子，竟忍得下心一次也不来看你。即便有陆夫人代为传话，可别人说的哪有自己亲眼见的实在。”华夫人摇摇头。

“他……”阿璃张了张嘴，便说不下去了。

华夫人拍拍她，安慰道：“年轻人的感情，哪有一帆风顺的。闹得越厉害，结果就越甜。他只是跟你赌气罢了，等你好了回去后，多哄哄他，哪有不好的。”

“姑姑，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他明明已经开导了我那么久，可我还是要抛下他。”阿璃一瞬间又红了眼眶。

华夫人叹息道：“你不是自私，你是傻。不过都过去了，我们每个人都要往前看。你若觉得他值得，不愿错过造成终生遗憾，那便放手去爱。若他对你死心，那你也不打扰。你若觉得两人缘浅，趁早转身也好。总之，感情一事，当不卑不亢，拿得起放得下，不必勉强。”

阿璃若有所思。

“好了，你白日就爱胡思乱想，到了夜晚也该歇歇脑子。睡了吧。”华夫人边说边替阿璃掖好被角，放下床帐。

“姑姑，你和秀秀会跟我一起去姜国吧？”阿璃裹着被子冷不丁问道。

华夫人拿着床帐的手轻微一抖，眼神有些躲闪和迟疑，不过在夜晚的烛光下，并没有让阿璃瞧出来。她挤出一抹笑容，“这些日子忙着照顾你，还没跟秀秀商量过这件事。现下最要紧的便是你的身子，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哦。”阿璃听话地乖乖睡去。

【小剧场】

李时乾：人越多，斗得便越起劲，你们姜国好热闹。

祈珺：你们人少照样内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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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