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称心 第5章 他平生最厌

“近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新帝仪表威严。当真是人靠衣装，如今黄袍加身，居然让人忽略了那条畸形的腿。

原来世上真有东西能起死人而肉白骨。

称心左顾右盼，坐立难安。

她惦记着静松堂内那几张还没写完的大字，又或者是写完大字后能得到的奖赏。

“我在读书呢！我还学了写字！”称心不走心地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连头也未抬。

少年帝王凤眸眯起，语气一沉：“哦？便只有这些？”

你便没有其他想说与我听的？

他想说的，可终究没说出口。

“没了啊。皇兄今日好奇怪。”少女这下总算抬头。

这还是皇兄第一次关心她——对了，这叫关心吧。

就和她以前总问小陈公公他什么时候再给她带东西吃一样。

一个人对其他事物的探究便是关心吧。

新帝眼眸黑沉，一分不错地观察女孩的神情。

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何心里会如此焦灼。明知道她是个傻子，说不出他想听的话，思索这些也不知道有何用处。

回想从前冷宫时光，这傻子连遇到了蚂蚁搬家都要仔细数数，再兴冲冲告诉他。

如今多日未见，却想三连两语便将他打发了。

他心生不满，盯着那懵懂的粉面，誓要看出些端倪。

他疑心这个女子实则不傻，现下是故意打击报复他，报复他曾经对她的无视与冷眼。

抓心挠肝的感觉很不好受。

“你都学了些什么字？”他压抑着快要鼓胀出来的空虚。

提到这个，少女眼眸亮得明显：“我写给皇兄看！”

她的眼睛扫过桌案上几只毛笔。一下便锁定了最斑驳朴素的那只。

称心扯过纸来，低头细细写字，神态认真。

新帝神色倦倦，一只手指节搭在檀木桌上轻点。啊，这才几日，他便已经养出这幅养尊处优的姿态，像是把自己卑贱的出生与冷宫种种抛之脑后。

——他当然没忘。

冷宫的那些东西，他吩咐人全烧了。可只要见到眼前这个人，他就能回想起自己不堪丑陋的过往。

新帝没功夫回忆过去。他的心被那捏着破旧毛笔的手指抓住。

看了一圈居然精准选中了他从冷宫带出来那只。这傻子没变。

她是天生的贱骨头，用不得好东西。

贱骨头和废人。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新帝笑了。笑声尖锐刺耳，痒人骨头。

“皇兄，我会写名字了呦。”邀功似的声音传来，拉回他疯狂的神志。

眼看着那封不知何人呈上来的奏折上被如同初初学字的稚子一般摹上了“称心”二字。

还有她举着纸页兴致勃勃的表情。

摇尾乞怜的犬类。

新帝呵笑一声，正欲扯过奏折来好好挑一番刺。

而称心却不如他的意，压着腕下的纸页，执意提笔继续往下写。

新帝心中恶贯满盈，想看看这傻子能出多大的丑，便也不再争抢，而是轻蔑连带着审视地垂眸看。

她连让他弯腰的必要都没有。耻辱他吃够了。这世上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弯腰。

他心中有个隐秘的期待，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在期待什么。为了看清楚些女孩写的字，他微微俯身——是俯身，不是弯腰。

微黄的纸上，“称心”的旁边已经写了个“长”字。

女孩还在继续落笔，在她青涩稚嫩的手法下，毛笔笔尖微颤。

还要写些什么？

新帝像每个等待婴孩出生的丈夫，伸直了脑袋翘首以盼，连呼吸都收敛得微而缓。脸颊已经贴到纸面上，眼球死死盯着，快要被积压得溢出，所有的瞳仁都聚集到一处，大片的眼白露出，绷着血丝，像颗鼓起的鱼目。

接下来、接下来会是他想要的那个字吗？

心和嘴唇都随着那毛笔尖颤抖，她第一个学会写的字，便是……

张——

一瞬之间嗡鸣声席卷耳畔。

全世界似乎崩溃于这一刹那。皇位、财权、万人之上。这些东西宛若蜉蝣，被浪一拍便翻了个翻。

“你写这个字？你怎么敢写这个字？！你喜欢他？你喜欢那个书呆子？”皇兄尖锐的声音又自耳边响起。他形容癫狂，身上的黄袍似乎成了缠在怪物身上驱邪的黄纸——

他身上缠满了黄纸。

气氛一瞬间变得躁郁而阴冷。称心几乎以为又回到了冷宫那间需要两人互相抱着取暖的小屋子。

她不知哪里又惹到了他，只缩缩肩膀，试探着回话：“我喜欢和张大人学写字。”

气晕头的新帝死死将那本奏折捏在手中。盯着上头那个碍眼的“张”字看，恨不能将它千刀万剐。

可看着看着，他猛地发现，这本奏折，正是那位首辅写来反对他变法的！通篇洋洋洒洒几千字，皆是对他的不满。

任她抓住了你一支过去的笔又如何？她可是在这近百篇文书中刚好找到了他的。

新帝急火攻心，阴毒地宣言：“呵。你明日再不用去与他学字了。”

“为什么？”称心急急询问。写字很好玩，她喜欢写字。

少年苍白的脸上扯出笑，像是刚从地狱爬上来的艳鬼：

“如果你想直接面对他的尸体的话。”

见她不说话，他自以为打了个胜战，将手中文书扔在地上，又细细擦过手指，仿佛方才接触了什么不祥之物。

漂亮的少年近乎残忍地开口：“念在你们好歹做过几日师徒，我会命人给他个痛快的死法。”

称心脸色发白，知道了这是皇兄要杀张大人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坚定决绝：

“不要，我不要张大人死，我要和他学写字。”

本来原先那话也只是新帝说来威慑她，顺便发泄心中郁气的。一个朝中重臣，生杀予夺启是凭他一人之词？况且如今还有许多老狐狸未清算……

可这傻子吐出的话，却让少年五内俱焚，心火燎原，要将他整个烧干净。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贱骨头……

皇兄的神情变幻莫测，里面盛满了称心看不懂的情绪。

可他没有再说要杀了张大人的话，称心松了口气，乐观地安下心来。

脸颊忽地被掐住，她本是跪坐于莆团之上，如今被这股力道带得身子前倾许多，胸腔撞上檀木桌，桌角滋啦一声。称心也疼得滋出泪花。

眼前的皇兄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称心懵懵地，眼尾湿红，鼻涕控制不住地流出来，一股傻样。

她显然游离于状态之外，依旧撒着娇，嗓子甜软：“皇兄，我好疼……”

新帝眼底黑沉，和以往一样没有理会她，反而加重了力道，这下称心疼得倒吸凉气，嘴里唾液横生，便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就是这样，把你这张嘴闭上。不许说喜欢旁人，不许试图离开我……

鬼使神差般，他舔上少女的眼角。这滴泪穿过他的食道，落尽他胃里，涩意划过五脏六腑。

那味道里没有对他的男女之情。他绝望了。

人都有七情六欲，而这份情不愿给他，究竟是许了谁？

“呵……你说你喜欢他，是吗？”

“是……”我喜欢和张大人学写字。

称心张张口，没有说完。

因为少年的话像毒蛇，蛇信子一下蹿进她的耳道，没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而尖牙刺进她心脏，一股脑儿注入诱惑的毒液：“那我便将你嫁予他，可好？”

成为驸马，与公主成婚。这或许是一个平凡男人这辈子至高无上的荣誉。

可有的男人生来便拥有所有，不自甘平凡。

更何况……对方是那样一位公主。

张大人捏着手中书卷，那些箴言以往令他如痴如醉，此时却像一滴浓墨进入水中，搅乱一湾池鱼。

“大人，我写好了！”少女的声音如同出生的小鸟，欢腾扑棱着翅膀，有着不知前路艰险的天真。

“嗯。”这次张大人的语气异常地冷和硬。

他眯起眼睛审视眼前少女。一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人觊觎……

真是令人作呕。

先皇在世时便有传言，冷宫之中，这个后妃和未阉割干净太监的野种与那位婢女之子早已媾和，不知昏天黑地。

便是他这个一心朝政之人都有所听闻。

足以见得……此女并不像她表现得一般单纯。

他对伴侣没有要求，只要对方听话就行，他愿意一辈子与一个陌生女人扮演相敬如宾的戏码。

可如此心性恶毒、居心叵测、擅长伪装的女人……他平生最厌。

对方捧着纸卷，眼神殷勤。纸上赫然用稚嫩青涩的大字书写着：“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今日不继续学《论语》吗？”少女懵懂地询问。

张大人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扭曲的笑。

这是《女诫》的第一句话。是他今日教导她所写。

先前他是她的老师，自然是希望她成为女中英才，所以避开女诫女训之流。可如今……

他马上就会成为她的丈夫啊。

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少女她沉浸在完成练字中的微微泛红的脸蛋、她咬住的莹润的下唇，还有她粗心蹭于脸颊之上的墨迹……

向来自持的权臣眼神暗了暗，鬼使神差般掐住少女懵懂的脸，伸出拇指将那抹墨迹抹去，留下一抹淡淡的乌色。

瓷白的面，被他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