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来蒙古的第三天,被人换了衣裳,和先前在珲台吉身上看到的差不多样式,坐在同样用皮毛铺就的床上,珲台吉和别人一起玩儿,扔下她。
称心在房中用角杯搭房子玩,差一点儿就搭到最后了,忽然帐门处挤进一大溜人,脚步声哐啷,震得地面都在动。
在庞然大物之前本就摇摇欲坠的角杯不值一提,不负众望地坍塌了满地。
称心恼了,鼓起脸看向来人。
“他们说王兄讨来的是个傻子,我原先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角杯被人当垃圾似的踢出一丈远。
其他人是清一色的人高马大的少年,嘻嘻笑着围着她打量。
“我不是傻子!”称心严肃地纠正。
众人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哈哈笑出声。
这笑并非友善的意思,称心如今已经懂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笨蛋了。
“我不是傻子!”她拾起脚边被踢倒的角杯,抡圆了肩膀,朝领头那少年猛地砸过去。
铜制的角杯碰到硬物,撞出铛的冗长一声。与此同时其他还在笑的人都纷纷大惊失色。
红色的血流下来,旁人大呼小叫,不管虚情假意皆将少年簇拥着,用各种东西去触碰那破了洞的额头,无论如何要让自己沾点血来。
“傻子!你等着吧,敢伤了塔古大人,我们现在就去告诉珲台吉……”有个人手指着称心的头,义愤填膺道。
出头者咄咄逼人,被出头者反倒沉着脸没说一句话。
随着他动作,他身上的羊膻味弥漫着钻进称心的鼻子。
“臭。”称心丝毫不加掩饰地捏紧鼻子,表达出自己最真实的感想。
“你!”被嫌弃的那个人瞬间涨红了脸,抖索着嘴唇羞得不轻。可他还是看了看那个叫塔古的少年的眼色,撺掇到:“塔古,这傻子今天伤得你不轻,不如我给她点……”
他这话没说完,被人投来轻飘飘的一眼,未尽的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毕竟是个狐假虎威的,没有这位祖宗领头,还真没人会有胆量去欺负珲台吉带来的女人。
营帐外的声音渐渐近了,少年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紧张了。
“王兄要回来了,我们先出去。”他吩咐完这句,周围围着的一圈人瞬间如鸟兽散尽,生怕走得比别人慢。连方才宝贝着的流了一些少年的血迹的帕子都顾不上来,落到地上被后来走的人踩了好几脚。
塔古临走前,冷冷地瞟了地上的称心一眼,此时没有人争先恐后堵住他额角,血顺着线条凛冽的脸侧滑下来,流到嘴角。
少年伸舌舔了,那抹红色在唇上抹开,宛如艳鬼的胭脂。
他语带深意:“嫂、嫂?”
“你们那边是这么叫的吧?”
称心浑身皮忽然一紧。
“呵,我还会来看你的。”塔古恶劣地笑了,这声音便如鬼魅般萦绕在称心耳边。
“称心,过来。”
伴随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靠近,塔古撑着身子站起来,没事人一般拍了拍手,弯起眼皮唤人:“大哥。”
他现在的表情大概是皮笑肉不笑,古怪得很。塔古努力支起唇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嗯。”来人只轻轻应了声,随即略过他,手伸到地上抱头缩成一团的少女面前,“啧啧啧,好端端的,怎么又坐地上去了?”
说者似乎是无心的,可王兄看着散漫,却从来不说废话。
故而,塔古心里一咯噔,略急促地解释:“哈哈,是我方才不小心将嫂嫂推在地上了,王兄……”
绝口不提方才这位嫂嫂凑到自己胸前嗅闻的事情。
塔古毕竟还是个少年,撒了谎藏不住,露出几分心虚朝当事人瞟去。
少女本来还怯怯地不肯伸手,直到被人强硬地一拽,这便软软地倚靠在男人的胸口。
“噢?塔古,我说过吧,称心如今是我的新娘。你这样对她……”珲台吉像摸草原上的小羔羊似的,垂下眼眸抚摸少女的发髻。可他唇角却勾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称心被摸得舒服了,头也向上蹭了蹭,笔尖似乎也在男人的胸口轻嗅。
就像刚刚与他做的事一样。
一想到这,塔古浑身一僵,全部的血液似乎都凝聚到一处去,叫他快要烧起来。
“我、我自去领罚。”因为深知自己王兄的脾性,而他从小敬畏的也正是这一点。塔古垂头,主动开口。
风将他的发丝吹到一边,挡住朦朦的视线,他听见王兄轻轻的一声:“嗯。”
因着这句“嗯”,塔古不知为何自己紧绷的心骤然落地。一个秘密被他藏住了。
他最后绷着身子目不斜视地从抱着的两个人身边路过,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吸引他眼球滚过去。
塔古咬着牙关,齿间挤压的软肉传来疼痛的腥味,这一点儿味道勉强让他的脑子保持着清醒。
正要安全度过这个难关、走出两人视线之时,他时常仰望着的王兄又一次开口:
“塔古。”
少年的脚步顿住,心脏跳得极快。
王兄发现了吗?他发现了什么?
而他……究竟是希望王兄发现,还是希望这个秘密永远隐藏?
“嗯……”塔古不敢回头,只从喉间艰难挤出一个音节。
“你很喜欢我从中原带来的香料?”
这声音轻轻飘过来,塔古却觉得似乎东西撞在他身上。他险些站不住了。
“哟,塔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珲台吉大人居然会罚你!”
“塔古,你不会是把珲台吉大人的裤子偷了吧?”
方才受过刑,现在身上正闷痛的少年一声不吭,提好衣服便从一堆明里暗里看热闹的人身边路过,向远处走去。
他如今心烦意乱地很,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待着。
索性草原天大地大,无论哪里都有容身之处。
而被晾在原地的调侃者摸摸鼻子,为了找回些面子,他嗤笑一声:“嗤……也就只有他还傻傻把珲台吉大人当做兄弟,遇到女人的事,还不是一样。”
“女人?这说的是那个中原女人?”
“除了她还能是谁,哈,也就是个傻子。要我说,自从珲台吉带她回来了,那中原就跟发了疯似的,居然连抢回守义关好几座城池,之前明明打他们和砍菜似的,你说怪不怪!”
“啊,听说中原人可是会蛊术的,这女人不会是特意被派过来坏我们风水的吧?”
“你个草原汉子,还讲这些神神鬼鬼的?我呸!小心点别在珲台吉面前说,他如今宝贝那女人可宝贝得紧。”
“是啊,连自己胞弟都罚……”
……
如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个定论。
只是一颗种子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了,长到何种程度不得而知。
“方才做什么离他那么近?”称心被从男人的胸膛处剥开,脸颊被捏得鼓起。
这下子没了那股味道吸引,称心也不再巴着他了,直接松开攥住男人腰侧衣物的手,含含糊糊地回答:
“他、他身上味道,好闻。”
和他料想得大差不差,初遇那天这姑娘扒拉着他的衣服嗅来嗅去说好闻。
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味儿,问过才知道,是去了宫里,宫人用香料给他熏了衣服。
于是,他鬼使神差般,买了好多这样的香料。
心中腾起一股微妙的不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舌尖舔舔上颚,这个动作令他看起来成熟又青涩,主要是很性感:
“你还真是只狗儿,哪里有骨头往哪里钻。”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称心对这个动作毫无反应,只软绵绵维护自己的尊严:
“我不是狗儿,我是称心!”
男人微微勾起唇,被当做并不认同的证明,于是得到了少女再一次严词声明:
“我不是狗儿,我是称心!”
傻子。傻子。
这可真是个傻子。
珲台吉冷眼看着怀中少女上蹿下跳,想起那些老东西哭天抢地说他娶的媳妇是个妖女,扰乱国运,污浊血脉。
他是草原的男儿,从来不信这些。
八成是她的前夫和便宜哥哥着急了。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喜欢她。娶她只是为了好玩,为了……消遣。
但心脏为何自顾自发热了?
他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深思,好玩就行。
于是珲台吉俯首,径直亲了上去,少女本来还在重复着那句话,被措不及防一袭击,顿时瞪大了眼。
忽地牙齿磕碰上牙齿。
他拧眉,笑得流里流气:“闭嘴。”
又碰上她微凉的唇。这可真是世上最好玩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