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于乐乐说,“地上有水。”
保洁员的拖把和水桶靠在墙边,扫帚将纸屑灰尘扣在墙下,还没清理就不见了人影。
“嗯。”魏祁明往另一边让了让。
主教楼呈回字形,直梯和大会议室一个在东北角,一个在西南角,中间没有捷径,想过去就得沿着走廊兜一个大圈子。
路过楼梯间时,魏祁明看到向下半层的平台上有两个男人靠着墙抽烟。
于乐乐慢一步注意到他们弹烟灰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出声提醒:“不好意思,教学楼里不可以抽烟。”
那两人似乎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嘴说什么,但掐烟头的动作慢慢吞吞,一边斜着眼往上看,像是很不服气。
其中一人忽然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嘿……哎哟。”他被同伴一胳膊肘捣在肚子上,顿时岔气,唾沫星子呛到气管里,边咳边骂:“我操,你他么有病吧……”
于乐乐警惕地盯着他们,走过之后才低声问魏祁明:“是你认识的人吗?”好像在跟他打招呼。
“不认识。”魏祁明早就把脸转了回来,“不像我们学校的人。”
“嗯,可能是来办事的。”于乐乐说,“学校这周通知要办开放日,最近进出的人挺多的。”他指了指两边门窗紧闭的办公室:“会也多,都被叫走了。”
魏祁明点点头:“这样啊。”
真是太巧了。难怪门禁那么松,陆晨光送他来的时候,保安连头都没抬,直接抬起栏杆放行。
他们继续走。
“诶,同学。”一个中年男人追上来拦住他们,“请问明德楼怎么走啊?”
这人仿佛凭空出现,穿着条肥大的西裤,脚上皮鞋边缘磨损,干硬的泥块碎在地上。他脸上汗津津的,笑容被油光封在地下,显得有点假,好像完全没发现被他叫住的学生有多么吃惊。
魏祁明的表情立刻冷下去。
男人在他的眼神下瑟缩了些,但很快重新堆起笑容,褶子挤在眼睛底下,一对鼠目精光闪烁。
于乐乐对他第一印象不好,但他当惯好学生,无法对递到面前的手视而不见。他想了想:“明德楼?是化院的实验楼吧?”
男人愣了愣,快速点头:“对对对。”
“离这儿挺远的,实验楼在人工湖东边,你下楼往南走一百米左右,左手边有站牌,可以坐校内接驳车过去。”说完礼貌点头,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是男人又诶了一声:“我不认得路,你们可以带我去吗?”他挠挠脸,说完也不等人答应,立刻紧跟上来,神色中一半惴惴一半得意,更加猥琐。
于乐乐被他挤得不大好走路,心中反感,面上却强装误为,委婉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要送我同学出去,我们不太方便。”
男人憨笑着,一副没听懂的呆样,说:“啊,我不着急的,你们忙完了再带我去。”
魏祁明依然没说话,视线缓慢将男人从头扫到脚,从前看到后。男人左手插兜,似乎握着什么薄薄的东西。魏祁明猜测是刀片之类的小玩意。
男人微微向后侧身,不敢完全背对着他。
大庭广众之下,就好像他一个瘸子有能耐暴起伤人似的。魏祁明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怕的,他觉得好笑,于是缓缓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浅笑。
男人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些,眼珠子转向另一侧,看向于乐乐。
于乐乐在学校里当芝麻官顺风顺水惯了,从没遇见过这种死皮赖脸的角色,一时拿他没办法,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绝,只好不情愿地说:“好吧,你不着急的话。”
“不急不急。”男人说,“同学,谢谢你啊。”
就这样走过第一个拐角,迎面又来了个打电话的女人。她走得风风火火,大声说着:“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这是回字形走廊的窄边,原本两个人并排宽松,三个人挤得正好。现在突然多出个人,那厚脸皮的男人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依然紧贴在于乐乐身边,一步不肯快,一步不肯慢。
于乐乐又担心踩到他,又要扶着魏祁明,当下倒是想让开,只是还没想好往哪边退,那女人就撞了过来,并且目的明确,直直地走向魏祁明。
“哎你!”于乐乐惊呼一声。
“叫你听我的听我的……”女人低着头讲电话,宝蓝色的美甲上亮粉闪闪,像一株有毒的花。
她走得很快,但魏祁明反应更快,架住于乐乐的胳膊向后一拽,两个人的背顶住白墙。
随后他动作幅度极大地伸出了拐杖,看上去就像是要故意绊人似的。本想立刻跟来的男人被他的拐杖挡在了外面,走到近前的女人眼看着就要抬脚绊倒。
女人果然不能继续视而不见,哎呀一声,换脚跳了过去。她撩开头发回头瞪了魏祁明一眼,带着些咬牙切齿说:“……没有啊,我还没忙完。”
她扭头就走。
于乐乐被这接二连三的插曲闹得心情不爽,忍不住说:“这都什么人啊。”
那男人倒在前头催了起来:“你们快点啊……真是不把别人的事当回事。”
魏祁明松开他,扶着墙重新站好:“我们走吧,别管他们了。”他关心地问:“我伤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于乐乐摇头。
魏祁明点点头。直到他自然而然走到自己前面,俨然领队架势,于乐乐才微妙地察觉到了不对。这人压根不是需要搀扶的样子,那根银灰色的拐杖在他手里与其说是支具,更像是武器。
于乐乐稍作回忆,立刻确信自己看到魏祁明用拐杖别住了那男人的脚。而那相貌朴素的男人有一瞬间露出凶相,但却忌惮着身边有人,转眼就恢复了憨笑。
电梯前有个精瘦黝黑的男人正在等待。直梯卡在七楼,半天没有下来,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问:“下去吗?”
魏祁明说:“对。”
他说:“一直不下来,难道是坏了?”
“不会吧。”魏祁明说,“是有人一直按着。”
瘦男人含笑看过来:“哪有人那么无聊。”
“不无聊的话,不就是故意的吗。”魏祁明也笑,“那多吓人。”
门梁上的数字终于动了起来。瘦男人说:“你们运气真好,我都等半天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外头四人鱼贯而入,分立轿厢四角。
于乐乐靠在面板边上,用力按了一层。这地方气氛不对,虽然他不能解释原因,但胳膊上倒竖的汗毛前所未有地激发了他的警惕心。
这瘦男人像是认识魏祁明,可表现得并不亲近。
电梯在五楼停了。又一个面生的男人走进来。这人十分壮实,肤色偏深,冷着脸的样子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架势。于乐乐更用力地贴住了电梯壁。
魏祁明用余光看过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瘦男人套近乎似的问:“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魏祁明语气平淡地说:“好像死了,你不知道吗?”
“哈哈哈哈……”瘦男人被他逗笑了,夸张地抱住肚子,“哪有啊,他们不是回国了吗?”
“是吗,没有联系我。”
“你想联系他们吗?”
魏祁明微微皱眉:“他们对不起我,还要我先联系?”
“父母子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瘦男人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生养之恩大于天,怎么报都不为过吧。”
魏祁明没搭理他这一番封建理论,转而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瘦男人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上礼拜。”他又问:“你真没见过?”
“怎么见啊,中元节还没到呢,死而复生多可怕,我胆子很小的。”魏祁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说起瞎话来,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瘦男人皱眉:“你这孩子嘴巴真坏。”
“魏晴也回来了?”
“你爸现在身体这么差,怎么离得了人。”
魏祁明又笑了,好像整段对话是一出逼真的情景喜剧。他没什么代入感,但偶尔参与一下也挺新鲜:“这样啊。”
这两人聊得旁若无人,于乐乐却越听越不安,立刻按下二层按钮,勉强笑说:“我要去辅导员办公室一趟,刚想起来,不好意思。”
那口称要去明德楼的男人将人设贯彻到底,跟着他从二楼出去。
现在电梯里只剩三个人了。魏祁明和瘦男人面对面站着,最后上来那人背对他们,肩背宽阔,墙似的将门堵死。
“……”魏祁明忽然动了动嘴唇。
瘦男人没听清,忍不住凑了过去:“什么?”
他主动靠近,没得到任何回应,忍不住向上偷瞄。
魏祁明正低头看他,顿时露齿一笑。他很少做这么夸张的表情,一时间欠缺锻炼的面部肌肉全部被迫调动起来,几乎有些痉挛。
瘦男人暗道不好,急忙要撤,但魏祁明已经单手抓住他的肩膀。左手微松,将拐杖向上送出一掌宽的高度,随即紧握,抵着瘦男人的小腹重重地顶了上去。
这一下又快又猛,瘦男人脸上血色全褪,鼻翼快速翕张,一声不吭弯腰跪倒在地。
“你干什么!”第三人也被他吓了一跳。
靳睿不能在瘦男人面前表现出异样,装作热心路人将他搀扶起来,但演技里全是真情实感。他语气很冲地质问:“同学,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啊!”
魏祁明用手指头按了按鼻梁,咧嘴一笑,摊手耸肩,毫无诚意地说:“我没站稳,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