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番茄炒蛋。”简逸扬端正地坐在那被他们当成桌子的露营车旁,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对。”
“还有番茄蛋花汤。”
“对。”
“这个是什么?”他指了指剩下的那只玻璃碗。
魏祁明嫌他少见多怪:“番茄凉拌荷包蛋。”
还有番茄鸡蛋烩面。简逸扬默了默,拿起筷子,真情实感地说:“你费心了。”
两种食材做出这么多花样。为了这红红黄黄的一桌子,冰箱里仅剩的九颗鸡蛋今日悍然赴死。
简逸扬一样尝了一口,缓了缓,试图消化口腔里酸甜苦辣齐全的复杂味道,艰难地问:“你做饭跟谁学的?”
他们家以前那几个阿姨没有一个像是会好心教他两招的,高中走读,大学住校,他哪来的机会碰灶台。
“没学过。”魏祁明想了想,以前睡桥洞的时候跟人合用一个卡式炉,因为常换地方,所以连锅都没买,直接在铁皮饭盒里把菜炒熟,就这样将就着吃。日子混混就过了,他总结:“弄熟还用学吗,饿两顿拉几次肚子就会了。我做的炒饭不是能吃吗?”
今天做的可比炒饭难吃多了。简逸扬说:“那可不行,现在你要追求生活质量了。”
他已经发现魏祁明在生活上是个很能将就的人,不挑食,几乎不认床,随便被安排到哪个角落都能迅速安营扎寨,存在感可以很强也可以极其微弱,简直是新时代好室友的典范。
简逸扬不喜欢他变成这样。家养的猫流浪过之后就变了性格,在家也总警戒着。
魏祁明不喜欢梳头,每天只用手抓两把了事,后脑勺上有几根卷毛仰天翘着,像一簇毛炸炸的尾巴。他下意识瞥过来,发现只是简逸扬在看,又毫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他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得很斯文,头发长得太快,刘海挠得鼻梁发痒,时不时就要摸一把。
买个发箍送他?这念头只在简逸扬脑海中轻快掠过,当场就被打消。
真要那么干了,估计会被他一拳锤进墙里。
面不吃就坨了,其他菜却可以等。简逸扬三两口吃完,擦擦嘴站起身,问:“牛排还是三文鱼?”
魏祁明戳着碗里的番茄凉拌荷包蛋,先扫他一眼,低头尝一口,顿了顿,然后面色如常地点了菜:“三文鱼。”
真是不好吃,哪怕是他也得承认,自己在厨艺此道上没获得一毛钱的天赋。应该跟着菜谱做的,他深刻反省,下厨最忌讳灵机一动。
简逸扬那边已经重新开了火。
吃饱喝足收拾完厨房,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
简逸扬打着哈欠去洗澡的功夫,魏祁明又一个人回到次卧的飘窗上。聊天框常亮,他咬着指甲看消息。
仍在加班的陆晨光对他的信息搜集能力大加赞赏,同时分享了本月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好消息。
“给你申请的证人保护计划批下来了。”
魏祁明心头一动,冷静回复:“好的。”
陆晨光继续说:“具体内容下次面谈的时候告诉你,可以提前透露的是,你着重提到的几个部分都通过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魏祁明松开手,电脑从腿上滑下去。他望向窗外,突然闭了闭眼,呼吸陡然沉重,半晌才恢复如常。
笔记本电脑是老版本的顶配,用了好些年,散热不佳,一会儿功夫又开始烫手。
他向前趴了趴,没再将电脑扶回腿上。
“谢谢,真心的。”魏祁明郑重地说。
“别给我惹事就算谢我了。”陆晨光无奈。
魏祁明的听证会可以说是毫无胜算,他们对此无能为力,但还是要求魏祁明准时出席,并且带上监听设备。
“我早上来接你。设备会藏在衣领后面,你穿一件外套。”陆晨光叮嘱他,“结束的时候我们的车在校门外等你,车牌号我会提前发给你。”
魏祁明说:“你们打算当街斗殴吗,不合适吧。”
“斗殴什么斗殴,不许动手啊。”陆晨光警告他,“别说你现在还是伤员,就算不是也不能动手。现在什么年代了,真被人拍了发到网上我们拦不了那么快。”
“对了,刑侦的靳睿靳副队会陪同你入校,你们见过的。”
“他要假装家长吗?”
“你哪儿来的家长……你别管他了,他有自己的事做,你只要知道他会一直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以防万一就行了。”
魏祁明乖乖答应下来,态度好得不真实。
陆晨光果然更加放心不下:“别给我惹事啊,按计划行事,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
“哦还有,认人的事你也别太纠结了,我们这边确认的可能性挺大的,告诉你只是保险起见。”
“……嗯,我没关系。”魏祁明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偷偷去过,“周一听证会之后直接过去吧。”
“你确定?”
“确定。”魏祁明说,“亲眼看到他半死不活,我也能开心点。”
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家人。陆晨光无法评价他糟心的家庭关系,想多了只觉得尴尬又心酸,草草结束对话。
屏幕熄灭,眼前灰暗下去。魏祁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拳又松开。
条件成立,他终于有机会摆脱这一切。
脚步声懒散靠近,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窸窣窣动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无限放大。
“怎么不开灯?”简逸扬靠在门边问。
今天的夜空不够晴朗,光线昏暗,斜散入空无一物的次卧。魏祁明撕开的纸凌乱铺满整个飘窗,他坐在中间,看向简逸扬的眼神带着几分没来由的欣喜。
简逸扬不由得迈出半步,似乎是觉得唐突,又不自然地收了回去:“要开灯吗?”
“不开。”魏祁明立刻说。
两个人隔着房间对视,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简逸扬察觉到他心情很好,于是又向前了一步:“我可以过来吗?”
“来吧。”魏祁明收拾东西,给他腾了片地方。
魏祁明总是反应滞后,对话结束后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才缓缓意识到自己在笑。
“快了。”他忽然生出一股急切的分享欲,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快了?”简逸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自然地接了话,在魏祁明身边坐下来。他身上带着潮湿的沐浴露香气,在极近的距离内香得人有些头晕。
魏祁明依然笑着,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积极情绪感到不安,但又强撑着不肯表现。他说:“所有事情,就快解决了。”
高中毕业至今整整四年时间,他没有一刻放松精神,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将他的镇定自若夷为平地,然后转眼烟消云散。
他在已然化为废墟的心里战场上茫然四顾,忽然很想大叫。
什么事情,怎么解决了。简逸扬在心里琢磨,但没有追问出口,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轻声说:“那很好啊,很值得开心。”
他头发沾了水汽,连睫毛都湿漉漉的,宽松的旧T恤衣领洗变了形,皱皱地垂下去些,连带着袖子也垮到了手肘底下。
被魏祁明盯着,他捋了一把头发,微微一笑,水红的嘴唇弯起来,昏暗中像一瓣花,鲜艳得让人眼晕。
“我知道。”魏祁明怀疑自己面部肌肉痉挛,神经质地摸了摸脸,“我知道,但是感觉上很奇怪,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疯了。”
“没有,没有的,小祁。”简逸扬安慰着,离他近了些,两个人大腿贴着大腿。
但他的话穿堂而过,魏祁明听见了,可是没能理解。他被自己的情绪拽进泥沼中,急促喘气,猛地捂住脸,半晌后,从手指缝里泄漏出压抑的笑声。
房间太空了,他的笑声落在地板上,清脆得像是东西碎掉的响动。
魏祁明笑着笑着抹了把脸,他有些不好意思,以为会摸到眼泪,但眼眶发干,只有指腹摩擦眼角留下一阵带刺的涩痛。
简逸扬低头目睹他崩溃,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是可怜,但怜惜中藏了些别的情绪,让他的心脏一阵酸一阵胀,好像对魏祁明爆发的感情感同身受。
这让他自己也吃惊了。简逸扬察觉到自己对魏祁明的关注中存在着喜欢,他乐在其中,可这一刻喜欢二字忽然变得如此清晰又具体,让他一瞬间又变成了童年时那个迫切渴望被拥抱的小孩,期望在双眼对视的刹那得到回应。
他试图穿过发丝找到魏祁明的眼睛。但魏祁明还是没有抬头,他笑得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肩膀紧收,搭在伤腿上的手指细细地打颤。
“你要过呼吸了,小祁。”简逸扬密切观察着他的状态,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将双手摆成掬水状送到他口鼻前,“呼吸,慢一点,对……”
他掌心滚烫,将魏祁明冰凉的手腕捂热了些。魏祁明脱力一般反握住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被他双手接住,稳稳扶好。
“没事啊……有我呢。”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但他还是这样说了。紧张中竟走了神,简逸扬莫名想笑,嘴角翘着,眉头却紧锁,依然盯着魏祁明的头顶没有放松。
尖锐的耳鸣过后,魏祁明慢慢平复下来。
简逸扬让他安静片刻,再次想起住院时张医生的建议,试探着开口:“要不要……”
“不用。”魏祁明却像猜到他要说什么,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不需要。”
“我担心你。”
魏祁明立刻松开了他。
“不用。”他声音飘忽,没有底气,“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