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逸扬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糟心人物居然有机会返场。他的心情实在复杂,糟心的同时又惦记着魏祁明的情绪,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于是车刚开出二百米又被严厉教训了一通。
“开车看路!”
“好了好了……不要那么大声。”
两人从立体车库出去的时候,一附院的晚高峰还没结束。据说环城东线出了连环车祸,急诊病房忙得脚不沾地,医生护士顾不上缓步慢行,推着心电监护车满大厅地跑。
魏祁明熟门熟路地穿过急诊楼,在住院部拦住一个规培生面貌的年轻女孩:“你好,我想问问肝胆外科的住院区在哪一栋呢?”
女孩深吸一口气,往斜后方指了指:“C栋……嗯,17层应该就是。”
这口气只吊住她三十秒,魏祁明刚道完谢,她又恢复成疲惫不堪的状态,小幅度点了点头,又急又累地走了。
六点刚过,住院部已发完晚餐,各种食物的气息杂糅在一起,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腥味。
魏祁明越走越沉默,一下电梯脸色就变了,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着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压下去。
简逸扬也不喜欢这味道,但反应没他强烈,看他实在难受,先跑到开水间去接了杯温水递去。
“小祁,要不……”
魏祁明摆摆手。他不喜欢失去主动权的感觉,必须在陆晨光知道前先确认一次,
他接过水杯,但只喝一口就不愿意喝了,摇头推开,简逸扬便将剩下的一饮而尽,纸杯捏成一团,丢进电梯间的垃圾桶里。
这样大的反应大概不全是出于气味敏感。简逸扬想了想,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你……他在哪个病房。”
魏祁明没作声。他等不到回应便当作是默许,可刚转身却被一把牵住。
魏祁明双手拉住他,掌心微微湿了汗,手指头微不可察地抖。
他说:“嗯,谢谢。”然后松开。
病区的空调似乎陡然低了十来度,简逸扬手臂上寒毛直竖,方才被魏祁明碰过的地方顷刻间就凉透了,让他忍不住一激灵。
病区感应门后,他没再回头。
而魏祁明也等到他彻底转身才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双手抱头,将脸埋到臂弯里。他焦躁地踮了踮脚,脚尖无力支撑整个人的重量,哆嗦了两下折返地面。
他高估自己了。一个去而复返的爹就能让他喘不上气,想对付他可太容易了。
魏祁明咬住指甲边,眉头拧得紧紧的。一瞬间周遭的声音远离了他,只有心跳声剧烈起伏,几乎超过了耳膜的最大承受限度。
尖锐的钻痛突破耳膜屏障直达大脑深处。
他再次闷头下去,用力捂住耳朵。
贱招也是招,更何况五哥和祁晓东本就蛇鼠一窝,手牵着手算计他。魏祁明出离愤怒了。
他用力一锤椅子,金属边缘刺破手掌。他将血握在手心里,数着节拍深呼吸,逼自己冷静下来。
简逸扬从病区出来的时候,他神情平静地靠坐着。冷汗在额头上留下了一点没被他发现的痕迹,魏祁明站起来,问:“见到人了?”
简逸扬一犹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魏祁明恍然:“真是他。”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魏祁明立刻道:“哪间病房,我去看看。”
但简逸扬第二次拦住了他,低声说:“那里有人看着,你不要去。”
光看脸他是不认识的,可他能看出来,那些不像是好人。
魏祁明沉默片刻,视线穿过半透明的感应门。
这是四年来他和父母距离最近的一次。临到门口才发现,心里像是空白一片,恨到了顶点,谈不上有多气愤,只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冷漠。希望他们这样的人遭到报应,希望他们落一个惨淡的结局,希望他们连后悔都来不及。
魏祁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绑着支架的左腿。
“我们走吧。”他干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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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这一遭,两个人都没心情再想晚饭的事,在医院便利店扫荡一通,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露营椅摆到推车旁边,袋子里的面包零食一样一样摆出来,中间还混了一把小瓶装的洋酒。
“你拿了酒不拿冰杯?”简逸扬抓了把空袋子,强烈谴责。
魏祁明抿了抿嘴:“忘了。”
原本也没想着喝酒,在货架上看见之后却鬼使神差地拿了。
他闷头坐下,没留神被自己的伤腿一绊,险些直接坐到地上。魏祁明揉着被支具挤痛的皮肉,忽然恨铁不成钢,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一下。
“你干什么?”简逸扬赶紧拽住他的手。
“腿不舒服。”魏祁明别过脸,同时岔开话题,“马上就可以拆了,张医生给我发了消息。”
“还没到一百天呢。”简逸扬将信将疑。他拆了个三明治,边吃边问:“现在打算怎么办?”
“一百天是约数。先去复查吧,复查之后才能确定可不可以拆。我说了又不算。”
“不是,”简逸扬说,“那个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直呼其名不妥,说是他爸又觉得此人不副其实,硬和魏祁明扯上干系,难道不是给他脸上贴金?
“凉拌。”魏祁明没在意他含糊的称呼,单手拧开一瓶伏特加,“他能坐牢最好,生病不生病跟我没关系,我是不会给他出一分钱医药费的。”
一想起在建材市场偷听到的话,魏祁明又是一阵反胃。欠钱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跑了,得了病倒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可以配型。
他胸口闷得厉害,一口将酒闷掉,眉头都没皱一下。烧烫的痛感顺着食管冲进胃里,一股热流被激发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一时间,他身上所有新伤旧疤都痒了起来,好像皮肤下还有一层崭新的皮囊即将破壳而出。魏祁明挠完胳膊又挠脖子,将身上抓的一块红一块白。
简逸扬吃一个三明治的功夫,他手边已倒了三个巴掌大的空瓶。
只看他脸红的架势,九成九是酒精过敏。简逸扬赶紧塞了个饭团给他:“吃点东西垫垫。”
魏祁明一声不吭地接过来。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满满的,仓鼠似的嚼。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干巴巴地咽下去,他自嘲一笑,“警察叔叔让我去认人,我骗他没时间呢。”
简逸扬蹙眉不语。
“祁晓东居然敢回来,他人清醒吗?”
“看不出来,像是昏迷着。”
魏祁明点头:“那就是魏晴送他回来的。”
两口子漂泊几年倒成了真伉俪,这事情好笑,可他却笑不出来。
魏祁明渐渐不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塑料包装纸皱巴巴的窸窣声。
凭什么啊。他噎得嗓子眼疼,又开一瓶酒,仰头喝了个干净。
三四种洋酒在胃里发生剧烈反应,一阵痛感直冲天灵盖,魏祁明打了个喷嚏,用纸巾捂住脸。
脑袋轻飘飘的,脚却很沉重。他意识到自己有些醉了,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压根不在乎这个。
“我好讨厌他们。”他闷闷地说,“所有人。”
简逸扬哦了一声,问:“我呢?”
“……你还行吧。”
“只是还行吗?”
“不然呢?”魏祁明掀开纸巾,继续啃他的饭团,“还行就不错了,其他人……我都不喜欢。”
原来还行也有喜欢的意思。简逸扬措了半天辞也没想好该怎么安慰他,这时看上去没那么沮丧了,拖着露营椅往前挪了挪,一边说:“小祁……”
魏祁明回头瞥了他一眼。
屋里只开了壁灯,魏祁明坐在灯光外,因着月光透亮的缘故,并不算完全藏在阴影里面。也正因为如此,简逸扬清晰地看见了他脸颊上闪烁的透明水渍。
这模样格外陌生。哪怕是豆丁大小的时候,魏祁明从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他在简逸扬的记忆里似乎总是下颚紧绷的,像是无时无刻不要紧牙关,从不松懈。
简逸扬有些发愣,心脏用力收紧,胸口猛地一阵发酸。
魏祁明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哭了,用飘忽又疑惑的眼神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事啊,喊你一下。”简逸扬赶紧笑了一下,把他手里的小酒瓶抠出来,“这么容易醉还喝酒。”
“平时不容易醉。”魏祁明认真解释,“今天不高兴才这样的。”
这样子倒比平时可爱很多。简逸扬和他并肩坐着,又沉默许久:“不一定非要是什么世纪难题,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起码是朋友吧。”
魏祁明木木地坐着,双眼放空,眼泪已止住了,但仍有两滴顺着下巴落在手上。他没在意,无所谓地说:“告诉你也没有用啊,说出来大家都不开心。”
他们家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他自己都不想知道,谁会乐意听他牢骚。
“试试看不好吗,万一我很会安慰人呢?”
“你?”魏祁明笑了,“你会怎么安慰人?”
简逸扬想了想,先伸出一只手:“你握一下。”
“然后?”魏祁明照做。
“过来一点。”
他敷衍地挪了一下。
简逸扬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明天会记得喝醉之后的事吗?”
魏祁明想了想,表情是空白的,大概只是走神了几秒,然后笃定地说:“不会。”
“记得也没关系。”
简逸扬离他很近,肩膀挨在一起,只觉得他身上热得厉害。他用拇指捋开魏祁明扎到眼角的刘海,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才凑近,隔着手指轻轻贴上去。
这个吻一触即离,轻得像拂过额头的一阵风。
魏祁明不躲不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看向他,半晌才垂下眼睫,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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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爸爸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