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东南顶角,特殊会客室。
房间只比大队会议室略小一些,里面却被桌椅塞得满满的。正中央长桌一张,是从礼堂退休的老干部,四角掉漆的同时,瘸腿下还垫了三本簿子。
里侧靠墙的一面只摆了一把椅子,孤零零地坐了个人,隔桌相对的另一侧却紧凑地码了一排。
长条形的房间正东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这是单向玻璃,正对着墙那边配套的监听室。
衣裳皱皱巴巴的年轻人垂手坐着,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他不时偏过脸去掐一掐鼻梁,被间歇性的头疼烦得厉害。
墙角的摄像头红光闪烁,精准地跟着屋内人的动作微调角度。
会客室外,张正行把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在隔壁。”
陆晨光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时隔多日见面,两个人一个戴了手铐,一个被加班折磨得面无血色。
魏祁明刚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一看见他惨淡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警察叔叔好。”
陆晨光嘴角抽动,没接话。
真要计较起来,这个局算是他们一起设的。魏祁明主动当靶子,陆晨光背后支援,只不过他们预计得太过理想化,没料到对手散弹枪与冷箭齐飞,一面威胁一面包抄,逼得魏祁明狼狈逃离,不得不把自己卖进刑警队的审讯室。
不过他精神状态倒是不错,比医院里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得多。
陆晨光逐渐理解了那天挂电话前魏祁明说的:“你会给我兜底吧?”
“少嬉皮笑脸的。”陆晨光板着脸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双手叉腰,皱眉打量魏祁明,“有家不住,有床不睡,睡看守所舒服了?”
“警察叔叔,我还是病号呢,你这样说我不太好吧。”
“病号,你还是嫌疑人呢!”什么境地了还在笑,陆晨光头疼,“行了,说正事。”
他捋了捋袖子,打算坐下。但不知怎么的,他这一侧的椅子腿绊着腿,他一下没抽开,又拉了一把,还是没抽开。
陆晨光:“……”刑侦大队的风水真是跟他不对盘。他沉稳地走到桌子尽头,溜着缝把自己挤了进去。
“你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呆满二十四小时了吧。”陆晨光点了点桌面,“我加班也加了快二十四小时,连我妈电话都没空回。”
他指向单向玻璃,微微提高声音:“张队就在那边,我们的谈话将被完整录音录像。我是带着合作的机会来的,现在请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地说出来,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魏祁明动了动手铐碰到桌子,叮当一响。他身体前倾,靠在了长桌边沿。
“当然。”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了整洁,头发微微凌乱,脸上却干干净净,只有仍微微发青的淤伤和洗不掉的黑眼圈固执地留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沉思片刻,先问:“旅馆201房间你们去过了,有没有找到一个快递盒子。”
陆晨光没有忘记这东西,但刚在办公室里和张队确认过,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你的个人物品。”
魏祁明说:“那他们去晚了。”
他从那天早晨下楼续住说起,然后说到前台送来的快递和快递里的指甲。
“快递单面是手写的,字体我不熟悉,也没有寄件人信息。”魏祁明说。他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地描述事情经过:“我收到快递之后推测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果断选择离开旅馆。”
再之后就是建材市场的闹剧。
魏祁明没必要撒谎,记录在案的口供和陆晨光知道的没什么出入。
“你不能被关更久了。现在常青路案需要你的证词。”陆晨光合上笔记本,严肃地看着他,“你现在是关键证人,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给你争取到了从轻从缓的机会,但你要跟我说实话,凶手到底是谁。”
魏祁明果断地说:“我不知道。”
陆晨光一愣:“你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案子的证人,也不是凶手,监控拍到的人不是我。”魏祁明说,“那个时间点我已经在休息室准备出场。如果你们找到了新网站的直播记录,就能证明我说的话。”
“你知道浪费警力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只说我不是证人,没说我不知道谁是证人,别着急啊警察叔叔。”魏祁明双手合握,压在桌边毛燥的木刺上。
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照得他眼底空无一物。他说话的语气貌似轻松,可是肢体动作紧张,肩胛紧绷,惊弓之鸟一般。
他靠近前来,眼球上蛛网状的红血丝神经质地抽搐。
魏祁明一整晚没合眼,将腹稿反复琢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自己一人之力几乎做不了什么。
“顾澄诚才是证人,他是五哥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血缘亲属,虽然不讨五哥喜欢,但之前几乎可以算是半个继承人。他手上有你们想要的证据。”魏祁明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地说下去,“找到他,你们就有证人了。”
他话音刚落,陆晨光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觉得自己被这小子算计了,提前要他承诺兜底八成就是为了这一出。
他知道魏祁明因为父母的事对警察产生了信任危机,但这段时间双方沟通无碍,合作顺利,魏祁明也不像风言风语中的那样刺头,甚至可以算得上好相处。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这小子不挖坑则已,一挖就是深渊巨坑。
陆晨光气得想笑,但还是耐着性子问:“还有呢?”
“还有吗。”魏祁明想了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刺眼的笑脸。他像是被闪光弹闪懵了,晕头晕脑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最近都没联系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他打电话报个平安。”
给你点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陆晨光现在看他很不顺眼,撂下一句:“等着。”将文件一拢,抱着推门出去。
门板重重地撞进门框,连带着单向玻璃也轻轻震动起来。魏祁明脑袋一嗡,一阵耳鸣,将脸埋进臂弯里,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通宵的后遗症是逐步发作的。他脑袋沉重,四肢却轻飘飘,原本只想趴在桌上缓一缓,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几分钟。
一股下坠感袭来,魏祁明猝然惊醒。
心跳快得胸口发紧,他搓了把脸,把鼻梁掐得通红。
现在只能等了。他闭着眼复盘,能做的都做了,目前可以拿上牌桌的筹码也□□了。
魏祁明摇了摇头,往手心里用力叹了一口气。
魏祁明在桌上画了个表格,用手指头点着,一条一条往下划。
这是他的虚拟账本,正数第一行是魏晴和祁晓东,生他养他,然后坑了他,这笔帐太难算,他打了个问号。
第二行是五哥……他用力划掉了这个名字。他最落魄的时候跟着五哥吃过两口热饭,后来为了还这两口饭的债打了三年黑拳赛,落下旧伤无数。这是烂账,轮不到他来审判,要等到两个人都赤条条地架在法官面前才能画上句号。
第三行、第四行……魏祁明手指停顿。
简逸扬。
魏祁明皱了皱眉。惶惶不安感觉对他而言十分陌生,潮水般涌来的下坠感让他脸色惨白,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他只是不想让简逸扬被卷到他造成的危险之中,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一想到自己也许被人挂念着,就好像……很愧疚似的。
简逸扬总说他要伤心了,平常多是演的,这次大概要真的伤心了吧。
魏祁明后悔提出打电话的要求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跟简逸扬说什么,难道只说对不起三个字吗?
这难道不是挑衅吗?
难耐的瘙痒从手背向小臂扩散。陆晨光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两条胳膊都抓破了皮,血丝浮在皮肤上,红得刺眼。
魏祁明把袖子拉到掌心里,揣手靠回椅背上。
陆晨光依然眉头紧锁。
魏祁明提供的是有效线索,他代表反黑组和刑侦大队像菜市场饶葱一样隔着桌子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让双方都勉强满意的结果。
他跟组长汇报完最新情况,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问魏祁明:“号码记得吗?”
魏祁明表情微妙:“……记得。”记忆力太好偶尔让他心情复杂。
嘟嘟……
嘟……
“你好。”
手机开着外放,简逸扬的声音通过扬声器轻微失真。
“你好?”
魏祁明抿了抿嘴:“喂。”
手机对面安静了一下。一阵布料摩擦的动静之后,简逸扬似乎是从躺倒的状态下坐了起来,声音清晰了些。
“小祁?”他有些惊讶,“是你吗?你在哪里啊?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说着说着,压抑已久的火气冒出来,语气越来越冲:“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一点就要报警了你知道吗?”
魏祁明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他理亏,没有半点为自己辩解的余地。
“说话啊,魏祁明!”
等他一口气发泄完,魏祁明才大脑空白地张开嘴,干巴巴地说:“对不起。”
简逸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心脏好像梗了一下。
简哥:(激情输出)
小祁:(说了一些很人机的话)
简哥:(听完享福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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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