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光汇报完工作,第一时间赶到了平湖路派出所。
反黑组直属省厅,有单独一套办事系统,于派出所而言属于平时毫无交集上级小组。秃头副所长以本所最高礼仪接待了反黑组的同志,亲自领他进会议室之后,亲自给他拿了一听冰箱里冻过的凉茶。
陆晨光沉稳地坐下来,道了声谢。
可是等他说明来意之后,副所长却苦恼地摸了摸头顶,说:“陆同志,你来晚一步啊,嫌疑人我们已经移交给刑警大队了。”
“这么快?”
副所长说:“是啊,张队过来的时候嘴上起了三个大火疱,说是手上有个案子卡了一个月,加班加得天天被老婆骂打扰孩子睡觉……案子你应该也听说过,之前在短视频上火了一把的那个常青路弃尸案。”
常青路距离长春路只有两个红绿灯,同样是酒吧街,只不过氛围天差地别。那里少了打卡拍照的年轻男女,多了许多习惯性酗酒,日日醉倒在路边的穷酸醉鬼。
尸体却不是其中一员。他穿着价格不菲的名牌衣裤,头发精心打理过,刚刚跨过成年的门槛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常青路边。
凌晨时分,环卫工了提着扫把一路拍醒睡得浑浑噩噩的醉汉,这是他的日常,大多数都哼哼唧唧地爬起身走了,轮到这一个却纹丝不动。环卫工不耐烦地推了好几下,他视力不佳,蹲下身来才看清地上人铁青的脸色和凝固的眼珠,当即吓得瘫软在地,跑也没劲跑了,哆哆嗦嗦哭哭啼啼地报了警。
陆晨光松开冰凉的易拉罐,问:“常青路案跟你们今天带回来的这个嫌疑人有什么关系?”
“张队说他们技术比对了身高体形数据,证实他在同一天出现在抛尸地点附近的摄像头里,原本是作为证人搜寻的,结果他突然跑出来自首,你懂吧,他那边手续齐全,我没理由拦着。”副所长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撇清干系,“反黑这里有需要的话只能跟刑警队沟通了。不过要从那群人嘴里抢人比较困难,陆同志还是先回去跑一跑流程吧。”
陆晨光沉默了。刑警大队他可太熟了,现在的副队是他的警校同期,剩下的那些也大都有见面打招呼的交情。
常青路弃尸案发生在六月十三日,正好是Xboxer酒吧二点五周年庆前半夜。魏祁明应当早早进了休息室,不具备外出作案的条件。
头疼啊,这小子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胡来会算了,还变着法子给他增加工作量。
陆晨光拿着凉茶急匆匆走了,他要在魏祁明因为胡说八道占用警力受到刑罚之前把人拍出来。
但他转念又一想。
这小子该不会是知道真凶是谁才闹这么一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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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杖被没收了,魏祁明戴着手铐坐在讯问椅里。两个穿便装的警察坐在对面,皮肤黝黑鼻尖冒痘的那个低头翻资料,戴细框眼镜嘴角起了三个大溃疡的正严肃打量着他。
魏祁明安安静静地放空,眼神逐渐涣散,直到不小心和眼镜警察撞上视线才回神,缓缓低下了头。
眼镜与敲了敲桌子,开口提问。
“姓名。”
“魏祁明。”
“年龄。”
“二十。”
“身份证号报一下,学生吗?哪个学校的?”
“……,A科大的,大二。”
“上学晚?”
“我休学了一年。”
眼镜翻了翻黑皮递来的两张纸,眉毛动了动:“魏晴是你母亲,祁晓东是你父亲?”
“是。”这两个名字在魏祁明的神经上弹了弹,他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意识到场合不对,那笑容转瞬即逝。
“你什么态度?少在这里嬉皮笑脸!”黑皮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他嗓门极大,声音穿透力十足,回荡在狭小的审讯室里,震得人脑瓜嗡嗡。
魏祁明立刻端正坐姿,低头认错:“对不起。”
眼镜说:“行了,你吓唬他干什么。”
他向前趴了些,支起手臂缓缓问:“案子都过去一个月了,为什么今天自首?”
魏祁明简洁地说:“良心过不去。”
眼镜皱起了眉。这人表情很真诚,说的话却很没谱,他觉得自己被敷衍了,可是一时没证据不能拿他怎样。
“有良心总归是好事。”眼镜不动声色,表情相对温和,比起怒目圆睁的黑皮,他看上去像是学校里官架子很大的教导主任。
“老实交代!”黑皮得了他的眼神示意,立刻跟他交替开口,“六月十三日晚上十一点过五分你人在哪里?”
空调大概是故意打低的,两个问话的默契地穿了外套。魏祁明有点冷,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拴在手铐上的细铁链鞭子似的抽在铁质的讯问椅上一阵噼里啪啦响,像是台风天的急风骤雨拍打玻璃窗,敲得人心里惶惶。
魏祁明偏了偏头。他到底是半个伤病员,脑震荡好了没几天,被这声音刺激得又是一阵恶心反胃。
他举手示意自己不舒服。
黑皮见多了在审讯室装神弄鬼的嫌疑人,当即一摔文件夹,呵斥:“干什么呢!”
眼镜拦了他一下,说:“不太对劲。”他把自己那瓶没喝过的矿泉水拧开,起身过去:“喝点水缓一下。”
眼前出现重影,魏祁明握着水瓶没动,半晌才睁开眼,低声道谢。
“你什么情况?基础病?”
魏祁明掐着鼻梁,说:“不是,我受过伤,脑震荡刚出院。”
黑皮的眼神更加尖锐了,百分百将他当做了社会危险分子,顶着受过伤的脑袋还能在外面惹事生非。建筑市场的事情他们听派出所的同志同步过了,砸了七个摊子,损失共计两千余元,金额貌似不大,可是闹得是人仰马翻,甚至被好事者拍摄下来上传到社交平台,在本地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魏祁明捏了捏水瓶,薄塑料触感轻脆,咔哒一下弹在手心里。他握住这个脆弱的瓶子,真实的触感让心脏逐渐落回原处。
眼镜的外套衣领上夹着他的工牌,离得近了魏祁明才看清楚,名字叫做张正行,年纪轻轻已是市刑侦大队队长。
张正行看他缓过来了,又回头对黑皮说:“靳睿,把监控放出来。”
靳睿应了一声,将显示屏掰过一百八十度,推出桌面。
监控视角很高,大约是在二层楼的高度,画面拍到人行道上有人一闪而过,看衣装打扮,正是受害人。
张正行转过身,站在魏祁明面前问:“认得他吗?”
“不认识,他在酒吧说自己叫Adam,应该不是真名。”魏祁明实话实说,他在二层见过那个富二代,因为消费惊人倍受五哥优待。见面那次,他收到一张酒店套房的房卡。
“哪个酒吧?”
“长春路的Xboxer。”
靳睿微微点头,快进了一段,播放了下一个片段。
视频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人从监控角落里经过,离开时不知为何抬起头来,刚好被摄像头捕捉到一张还算清晰的正面照。
魏祁明哦了一声,惊讶得很含蓄:“是我。”
右下角时间显示六月十四日凌晨一点。
视频继续播放,半小时后,一个穿着同样外套,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拖着什么东西走到了监控视野边缘。那东西滚到地上翻了一圈才停,一只名牌鞋掉下来,被男人不耐烦地套回原处。
靳睿沉声说:“经过法医鉴定,被害人死亡时间在六月十四日零点到一点之间,出现在常青路系死亡后抛尸。”
张正行始终抱臂在旁观察他的每一丝神情变化,靳睿话音刚落他就接上:“案发当天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Xboxer。”
“在做什么?”
魏祁明想了想,说:“工作。”
靳睿将监控倒退回棒球帽给被害人穿鞋的那一帧,拍案而起:“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张正行抬了抬手,貌似制止他过于激动好的表现。
“你知道假自首是有几率受到刑事处罚的吧?”他的表情逐渐严肃,弯下腰平视魏祁明的眼睛,“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现在这个情况下,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明白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按在魏祁明手边。
“被害人今年二十八岁,姓封,家中独子,云厂技术工程师。”张正行一条一条指下去,“生前欠债过千万,债主是一个自称‘五哥’的□□人士。”
魏祁明看向他。
张正行将纸抽走,换了一张在他面前刷地一抖。
“五哥,真名顾振化,有教唆、走私、偷渡、组织赌博的前科,曾在观音桥监狱服刑十年,认错态度良好,六年前出狱之后人间蒸发。”
纸上的证件照是黑白打印的,照片里的五哥年纪很轻,瘦得脸颊凹陷,像一把恶意满满的刀。
魏祁明抬头看向张正行:“这是Xboxer的老板。”
“你不是来自首的吧。”张正行回到原位,五哥那张纸仍在魏祁明手中。
这张脸印在视网膜上,他的左腿几乎同时产生幻痛。骨头断裂的地方像有蚂蚁在啃,他烦躁地挠了两下,只隔着裤子碰到支架坚硬的外壳。
“队长!”靳睿吃了一惊。
张正行朝他摇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反黑是特案专组,但是有些关键文件我们两边是共享的。他们小气得很,扣扣搜搜给了一部分,我全翻过了,里面没有一句话提过你这个人。”
张正行打开自己的手机,从相册里拖出一段模糊的屏幕录像。
视频是偷拍的,摄像头前遮挡物没完没了,透过人手臂的缝隙能够看到一个被聚光灯照得晃眼的擂台,金色的彩带雨里,脸上画着夜叉彩绘的人高高举起双手。
“这是你吧?”张正行问,“你也太小看我们了,现在小孩都像你这样吗?觉得大人不顶用,所以老爱自己想些偏门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你说是吧,Q?”
今天没定时,晚了,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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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要小瞧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