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敲敲前台,把钱递给小妹:“续住。”
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像是游戏里固定刷新的npc,小妹想了想老板叮嘱的别和他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天天下来不麻烦吗,一次性续掉好了。”
魏祁明抬了抬眼皮:“住一天续一天。”
小妹撇撇嘴,重新帮他刷了房卡,递过去:“喏。”
魏祁明转身就走,小妹忽然想起别的,又在后头喊:“我们不收快递的哦,买的东西不要送到这里。”
魏祁明关门回房。这地方虽然脏乱,但对他而言并不算倒胃口。当年翘课无处可去时他也没少在这里开钟点房补觉。按理说他那时候大小还算是个本地富二代,可那一对模范夫妻平时不是忙着玩乐就是忙着赔钱,能拿出学费已经是他再三低声下气的结果,零花钱有晴雨季,多的时候三五千,少的时候不给就算了,祁晓东甚至还问他借。
他小口小口地吃掉一个面包,刚打开电视没多久就被一墙之隔的邻居哐哐砸墙。
这片区以前都是民房,小旅馆是联通的两栋打通了走廊。二层原本只两个房间,现在能摸到的墙体是老板别出心裁手工砌的,薄得几乎是一层纸皮,就这样硬生生隔出了八个单间。
墙面震动床板,连累整个床架不要命地抖。他动都懒得动一下,仰头靠着享受难得的免费按摩。然后隔壁邻居得不到回应愈发激动,天花板上扑簌簌往下落灰,魏祁明懒得和陌生人起冲突,伴随着口音极重的方言国骂把音量调到底,欣赏无声电视剧。
陆晨光照旧在早会后打来电话。
“昨天夜里有人去了。”他说,“你的纸条不见了。”
魏祁明立刻打开免提,切出去看了看银行余额,有点遗憾:“没收到钱。”
陆晨光没好气地说:“他又不是傻子,被人这样挑衅还眼巴巴送钱。”
魏祁明笑了一声:“那万一呢。”
“他耐性不好,你比我更清楚。我们的内线会找时机把你现在的落脚点透露出去,你做好准备。”
陆晨光他们找到肉联厂之后,理所当然地发现了魏祁明的挑衅行为。陆晨光一退到安全地带就迫不及待地打了个电话,第一次动真火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魏祁明只听完两句就开了静音,五分钟后重新打开,正赶上陆晨光问:“听懂了没?”
“懂了。”
他行为不良,但好在态度过关。陆晨光以为他听进去了,这才勉强满意。
魏祁明的做法胜在简单粗暴,按照五哥的脾性,百分百上钩。但是这鱼忒大,咬钩之后怎么提溜上岸本来就是难点。此时陆晨光提出合作,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来得刚刚好。
魏祁明又问:“我朋友那边没什么事吧?”
“哪个朋友,那个高个帅哥?”陆晨光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他回了一趟学校。上班挺忙吧,每天早出晚归的。”
“另一个呢?”
“五哥侄子?”陆晨光挠头,“他那个厂区是封闭式的,要到轮休日才能进去找人。我们进不去,五哥的人也进不去,你放心吧,只要不是他自己跑出来撞枪口上,不会有事的。”
魏祁明脑袋里有根筋突地一跳。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像立了个flag似的。
陆晨光交代完工作很快就挂断电话。
魏祁明又坐了一会儿,被正热播的古装偶像剧腻得胃里不舒服,索性把电视也关了。
简逸扬的消息停留在一天前,,依然是简单的四个字:去哪儿了?
魏祁明没有回。这种事情告诉了姓简的根本一点用的没有,还平白给自己增加一丝风险,得不偿失。
小旅馆连Wi-Fi都不提供,魏祁明的手机流量有限,只看了下消息就关掉网络。他虽然拿着智能手机,但本质上和用直板老年机没有任何区别,用得最多的居然不是任何年轻人的社交软件,而是最原始的通话和短信。
简逸扬还老是奇怪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他独身在外的时候完全处在断网状态,能收到消息才见鬼。
魏祁明躺在床上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隔壁邻居大声洗漱完,终于摔门出去。他脚步声重又急,不时发出咳痰的呼哧声,应当是个很有分量的男人。另一道脚步声从相反方向跑上楼梯。这人步伐很快,似乎用力跺脚,可是动静却不如前一人一半大。
这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前台小妹的声音响起来:“201,201!不是说了不要寄快递到前台吗,帮你收这一次哈,不要再寄了!”
盒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似乎里头空荡荡的。魏祁明有段日子没有网购了,更别说把地址填到这鸟不拉屎的家庭旅馆。
他背靠着墙贴在门边,等到外面再没有别的动静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指节宽的缝隙,偏头看出去。
走廊昏暗,只尽头一扇布满黄棕色脏污痕迹的对开窗迎入一丝亮光。地板上原本铺着的地毯经年累月被人踩得扁平,连一丝绒毛都看不出了,好像原本就是一块褪色的毛毡板。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子躺在门边。
魏祁明用胳膊肘顶住门板,将拐杖伸出去一勾,那纸盒子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关门锁门一气呵成,他扶墙弯腰,把这个轻飘飘的盒子拿起来。
快递单是手写的,没有寄件人,但却详细地写明了春华旅店201魏先生收。
魏祁明盯着这个盒子看了一会儿,果断拿起手机,先给每一面都拍了照,然后才找出一块锋利的铁片,将封箱胶带一下划开。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一号的盒子。
这快递像套娃。魏祁明连拆三个纸盒才拆到底。满满当当将最小的那只盒子塞满的,是一只被叠成正方形的奶茶保温袋。他废了些力气才把袋子抠出来,依旧是三百六十度拍摄后才打开。
他轻松撕开袋口的魔术贴,堆在最上层的是一片折得整整齐齐的防撞纸。难不成是什么易碎物品?魏祁明心中疑惑更甚。他掏出乱七八糟的包材,探头往里一瞧,袋子空空如也。
大费周章送来一团空气?魏祁明皱眉,难不成这空气是有象征意义的空气,只不过他的联想能力还不足以破解?
这与他对五哥的认知产生了极大的偏差,原本十拿九稳的情况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魏祁明仍在思考他的用意,无意间抬手,将那团防撞纸拂落在地。白色的海绵纸在地上一滚就散开来,一层、两层,视野中逐渐出现了其他的颜色。
魏祁明眯了眯眼,终于对上焦。
一股凉意却在这个瞬间直冲天灵盖,他手脚发麻,瞬息间的呼吸停滞却反向撬动心脏。心跳同步加速,魏祁明胸口插管的伤口像大脑传达了剧烈的痛苦。他站立不稳,连桌子都没能扶住,脚下一步踉跄,绊倒在床边。
海绵纸里的东西静静地落在斑驳掉色的地板上,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前卫光泽。那是一片描着萤光绿豹纹的指甲。顾澄诚不知怎么藏住了左手小拇指上的美甲,作为他流水线生活里的小小慰藉精心护理。
但此刻这片指甲孤零零出现在此处,少量血液被海绵纸吸走,仍有一些干涸在指甲内外,不难想象指甲曾经的主人遭遇了怎样的折磨。
魏祁明去够手机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把所有照片原图发给陆晨光,然后直接打了个视频过去。
“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魏祁明开门见山,“但是追债的打手下手最阴,我不会把他扔在那里。”
陆晨光快速浏览完所有图片,深吸一口气,不愿意在这时候刺激到他,尽量语气缓和:“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处理这件事。你该移动了,快递单上没有单号和寄件地址,那就是他们的人直接送上门的。我半小时前刚收到消息,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你对那里地形熟吗?”
“熟,我从后门走。”
“好,现在听我指挥。”陆晨光语速飞快,“我们的人需要三分钟到达平湖路西出口。”他本想说给魏祁明留一辆车,但想起他那条骨折的腿,顿时将话收了回去。
“不用管我,我自己走。”魏祁明猜到他的打算,立刻说,“我自己会看着办的,你说过会给我兜底,这一条说话算话吧?”
他一副打算出去闹事的口吻,陆晨光警觉,虽然这时候不宜开口阻拦,他还是谨慎地说:“你自己当心,尽量低调行事。”
“尽量。”魏祁明重复,“当然了。”
午后没人住店,二层的某个房间电视声开得震天响,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主角旁若无人地展示台词。
小妹戴着耳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实在太困,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大约一小时后,她是被一群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吵醒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模样却狼狈,衣领歪着脸颊红着。被一个足有一米九的魁梧男人拎小鸡似的抓在手里,地中海上全是汗,日光下倒真像是海。
那壮汉把他向前狠狠一推:“带路。”
小妹吓得不敢作声。
老板紧张地搓着手,一步一脚软,哆哆嗦嗦往楼梯上带:“201……他在201……”
小妹瞪大眼睛,201不就是那个麻烦精吗。老板没骗她,果然招来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