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响足四十秒自动挂断。
打完第十个无人接听的电话,简逸扬把冷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他一走神,被玻璃碗烫狠了,条件反射抽出手,背到身后用力甩了两下。
窗外多云,落地窗隐隐倒映着墙下的粉色床单。简逸扬咧了咧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握在手里,空闲的手指头绕着通讯录里那个没有脸的默认头像转了三圈,带了点微妙的起床气用力按下去。
“看到消息回个电话。”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上去。
饭是昨天晚上做的,他愿赌服输下厨,简直拿出了毕生的本领。两个人吃五菜一汤撑得肚皮溜圆,对面坐着,扶着桌子犯困。
热过一次的菜变咸了,他用筷子把米饭戳松,夹成指甲盖大小的米团往嘴里塞。他吃一口就瞥一眼手机,看到消息弹出,先是精神一振,点开发现来自工作群,立刻变成了一脸胃疼。
周五交付的文档被打了回来,标了五处需要紧急修改的内容。简逸扬熟练地回了一句:“收到。”小跑回卧室,咬着筷子打开电脑。他一目十行,五指如飞,电脑屏幕上绿光闪烁,照得他整个人形容萎靡,像一棵就快被辐射消灭的枯草。他一边咯吱咯吱地啃筷子,一边把键盘按得噼里啪啦响,回车键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回弹速度明显比其他键慢了零点几秒。
卧室里窗帘紧闭,他没开灯,心情和光线一样暗淡。好不容易等到工作做完,终于神经一松,然而点开手机,魏祁明还是没回消息。简逸扬放空被临时加班虐待的大脑,直觉代替思考,大度决定再给这人一个机会,于是拨了第十一个。
忙音挂断。
简逸扬抓起外套开门出去。
本地工业化的负面效果体现在阴天的空气质量警报里。平常这时间总在楼下打闹的几个孩子今天连家门都出不去,只能拿着电话手表跟朋友约定下次再玩。
观澜二期刚交付时小区绿化率相当高,几年过去,从前规整的草坪树木野蛮生长,楼与楼之间的小径被长到脚踝的野草覆盖,走在中间,像是一头扎进蚊子的乌托邦。
小路另一头是儿童乐园。
一片空荡,象鼻造型的滑梯风吹日晒多了,已经从玫红褪色成浅粉。铁架子掉漆,斑驳得像是童年梦核里的场景。排列在角落的跷跷板弹簧松动,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叫。
秋千架下坐了个人。简逸扬看到那把靠在一旁的拐杖,立刻就要走过去。
“你在怀疑我吗?”那人低着头打电话,“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们以后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他用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将秋千顶出去,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荡起来。
“没有,没有人联系我。”他说,“我住在朋友家里。”
魏祁明深吸一口气,掐了掐鼻梁。
陆晨光说:“你母亲确实开机了一次,但是信号出现的时间太短了,只追踪到了大概范围,她似乎……并不在国外。”
“这是什么意思?”魏祁明停下来,秋千的铁链子哐当一震,“不在国外?你的意思是她人在国内?”
这太荒谬了。魏晴和祁晓东偷渡出国的事板上钉钉,逃都逃了,怎么可能回来?
“你别急。”陆晨光那里鼠标狂点,“手机确实是在国内,显示是在南方沿海的一个县城,目前没法证明是她本人操作的,我打来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她真在国内,有很大概率会联系你。”
“祁晓东呢?”
“他和你母亲不在同一个地址,除此以外,暂时没有能告诉你的消息。”
魏祁明沉默下去。
“你觉得你父母有分开行动的可能吗?”
魏祁明说:“按他们的关系,分开才是合理的。”
“他们关系很差?”
“不能用好差来形容,就是不熟。”魏祁明笑了一下,“要不是结了婚才能拿到家里的钱,魏晴根本不会委屈自己找祁晓东这样的男人。”
典型的凤凰男,相貌平常,浑身上下除了A大的工科博士毕业证,找不到一个闪光点。
“我懂事早,五六岁的时候吧,他们就已经各玩各的,连回家的时间都凑不到一起。当年听说他们一起逃了,我还挺意外的。”
“……”陆晨光对他这样的家庭状况也是两眼一抹黑,像是误入伦理剧片长,评价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只好说,“等调查有结果了我会咨询你的。”
“行啊。”魏祁明依旧一副没什么所谓的语气。
陆晨光说完自己那边的情况,照例关心他:“你恢复得怎么样了?最近酒吧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挺好的,谢谢关心。”魏祁明想到秦雪和庄昀成,本就烦躁的情绪更是冷水入热油,一片混乱,“酒吧还在整改,但是盘子没炸,我只知道他们换了个地方做窝,但目前还不知道在哪里。”
陆晨光没表现出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了:“你们学校刚丢了个学生,刑侦那边说查到了高利贷记录,跟五哥有关。你自己当心。”临挂电话了,忍不住再提醒他:“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知道了才好帮你想办法,是不是这个道理?单打独斗太危险了,说破了天去你就是个学生,要相信组织啊。”
“我一直相信啊警察叔叔,是你们不相信我吧。”魏祁明慢条斯理地说,“那说好了,出了事可别见死不救啊。”
“小子,也不说点吉利的……算了就这样,有事联系。”
秋千停下来,魏祁明的伤腿翘久了有点酸。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压了压,指甲掐进眼皮,眼眶深处一阵酸涩。
心里忽然一阵没底的恐慌。他焦虑地咬住指甲,甚至冲动地涌起一股背叛家人的负罪感。
魏祁明出离愤怒了。
那两口子要是去而复返,或者压根没跑远,这两年没有丝毫消息就算了,竟然眼睁睁看着他……难道是原本就计划好了要把他推出去挡枪?
他牙齿用力,在大拇指上啃出一个豁口。
这夫妻俩从性格到人品没有一处相配,行事作风上倒是显出些夫妻相来,当年八成是一个说:“咱们生个孩子以后跑路的时候当替身用吧。”
另一个说:“那感情好。”
两个人一拍即合,然后砰的一声,他魏祁明闪亮登场。
魏祁明咬着指甲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来。他气得手哆嗦了一下,指甲叩在门牙上,咄地一下。
泥土干燥,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魏祁明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不远处有人轻咳一声。
他顺势抬头,看到粉红色滑梯旁站着个人。深色夹克里叠穿条纹衬衫,单手插兜,脖子上挂着插线耳机,见他望过来,不紧不慢地摆了个姿势,像在长春路上街拍。
“……”魏祁明平静地低垂视线,对这只开屏的公孔雀视而不见。
简逸扬笑得阳光灿烂,整座城市欠缺的光照高度浓缩在这片巴掌大的一亩三分地上,整个人像是原地进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他招了招手:“小祁~”
魏祁明嫌他晃眼,拄上拐杖就往反方向走。
简逸扬三步跨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为什么假装没看见我。”
魏祁明无话可说。知道他在假装看不见,这时候就该识趣地走开,哪有跟上来问个明白的。
简逸扬不要脸,那他也不要了。他心平气和地狡辩:“哦,我看错了,以为是别人呢。”
简逸扬:“……”
这一把勉强算个平局。
他自然地跟在魏祁明身边,问他:“线拆了?”
“拆了。”
“张医生拆的?”
魏祁明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记得主治医生信什么。但他很快把这归咎于学霸的优秀记忆力,点点头说:“张医生拆的。”
“为什么挂我电话?”简逸扬再问,“你在医院遇到谁了?”
“没有啊。”魏祁明说,“我手机没电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简逸扬立刻想要揭穿他,但话到嘴边,委婉地拐了个弯:“后来充上电了?”
魏祁明眼神飘忽,明显是在现编:“没有啊,没电了怎么借充电宝。”
“那你刚坐这儿干嘛呢?”简逸扬动作夸张,弯腰侧头,插着兜迈到他面前,“玩板砖?”
他眯着眼笑,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对于这种知道真相之后一定要说出口的行为,魏祁明在心里表达了强烈谴责。然而表面上他一派平和,只不过趁简逸扬越靠越近,猛地抄起拐杖,抽他腿弯。
简逸扬正嘚瑟,被这一下打得差点五体投地跪下去。他双手扶住魏祁明的腰,用一种介于碰瓷和揩油之间的姿态稳住自己,然后在魏祁明的脸色变黑之前火速松手,若无其事地转了半圈,先发制人:“你为什么打我啊,你每次不好意思了就打人,这习惯不好吧,以后……”
魏祁明揉着脖子,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以后……”简逸扬话锋一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吃了吗?”
被他一打岔,魏祁明的心情阴转多云,虽然不至于阳光灿烂,但好歹呼吸通畅了。他摇摇头,开口先叹气。一想到这些拦人破事,气都气饱了,哪还用得着吃饭。
简逸扬早就猜到,这时候看看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三点。
他一拍手,大□□主持人一样热情洋溢地宣布:“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魏祁明果断拒绝。有限的人际交往经验告诉他,一般这种好地方都是适合敲闷棍的地方。他年轻时吃过不少亏,没道理再上当。
简逸扬一眼看出他又在用自己的小人之心度他的君子之腹,当场喊冤:“我没骗你啊,你被害妄想症吧魏祁明。”
“对。”魏祁明立刻点头,痛快承认,“我有病,你离我远点。”
他难得露出两分笑意,眼睛亮亮的,小动物似的挠了挠鼻子。简逸扬手痒,悄悄伸上去摸他头发,边摸边说:“真不骗你,骗你我是狗。”
“手拿开……知道了,行了,别碰我,走走走。”魏祁明缩了缩肩膀,一把挥开他乱动的爪子,“什么臭毛病,动手动脚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怼到简逸扬两眼之间,警告他:“我是腿瘸了,不是手断了,注意点啊。”
他不知道头发乱糟糟的,被抓成了一把杂草。简逸扬已经快要忍不住笑了,在间歇性的漏气声里开心地说:“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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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