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白着脸下了车,扶着车门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腰。嘴巴里全是苦味,他啧了一声,掐着自己的腮帮子晃了晃。
有人扑哧一乐。
魏祁明朝无人处翻了个白眼。
简逸扬拎上东西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一回头发现人还在原地,笑容灿烂地问:“走得动吗?不会是在等我背你吧?”
“……”魏祁明已经开始后悔了。他要怎么和这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呢。
“走你的吧。”他说。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了些,他懒得理,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穿着。
拐杖点在地上哒哒回响。这小区半新不旧,是两梯一户的套型。周末了,大家拖家带口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地下停车场里的四轮车稀稀落落。
魏祁明小跳跨过门槛,刚站稳就直面了一根翘起的大拇指。
简逸扬说:“厉害。”
这欠揍的动作他从前也常做,魏祁明条件反射挥手一拍,大拇指掉转方向,笔直向下。
两个人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收起手,避开了视线。
简逸扬摸摸鼻子,从手指上方撩起眼皮。魏祁明正低头看手,被他的眼神一刺,敏感地抬起头来。
视线交锋,两个人都飞快地偏过脸去。
魏祁明别扭得难受,不愿意干站着,他率先动了起来,一声不吭地从简逸扬身边走了过去。
尴尬的空气存在感鲜明地围绕在两人身边,一直到走进玄关都没有缓解。
“先把东西放下吧,等会儿再录指纹。”简逸扬说。
房子里没开灯,似乎连窗帘都拉得紧紧的,一片昏暗中,一股淡淡的清洁剂香味随着大门敞开流动起来。
魏祁明在门外踌躇了几秒,然后才极其缓慢地跟在简逸扬身后挪进去,轻轻带上门。
他扶着墙松开拐杖,正要摸索着找个地方靠一靠,前头那人已左脚踩右脚脱了鞋,极其自然地蹲下去,两只手往他脚上摸。
魏祁明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撞在门板上。鞋带顺势散开,从简逸扬虎口上飞快地抽了出去
异口同声:“你干什么!”
简逸扬莫名其妙:“我帮你脱鞋啊。”
“不用!”魏祁明整个人都僵住了,绑着支架的那条腿不能着地,费力地提着,“我手又没断,不用这么……照顾我。”
他抗拒的姿态让简逸扬摸不着头脑:“你确定?”
魏祁明果断地说:“我自己可以。”
玄关是下沉式的,把人赶走,他背靠墙角坐到地板地上。
轨道噪音刷地一响,窗帘拉开,阴沉的天色透过水迹遍布的落地窗投入室内,沙发和餐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幅低画质投影。
魏祁明回头望了望,一阵急雨掠过窗前,正面玻璃被敲打得震响不止。他透过雨幕看向远处红光闪烁的通信塔,一时失神,停下动作。
观澜二期与壹号院几乎是在整个市区的对角线两端,离大学城同样远。就像来到了一座全新的城市一样,魏祁明因这久违的陌生环境心里轻松了许多,与此同时,依旧拘谨着,总觉得自己是来做客的。
简逸扬拎了一双米老鼠鞋套一样大的拖鞋从阳台过来,见他仍坐在地上,索性也坐下来。他拿起拖鞋对着魏祁明的伤腿比划了一下,满意地说:“大小应该差不多,你试试。”
拖鞋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大大的立体无嘴猫。
魏祁明面无表情地往地上看。他自己那双倒是挺正常,普普通通的黑色塑料拖鞋。
他再看上去。
简逸扬坐得很近,微微垂下眼帘,洋娃娃似的睫毛飞翘。他的五官单拎出来每一样都很秀气,组合到一起却不显得文弱,反而带出一股奇异的俊气。
魏祁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离他远点。别人送的礼物没资格挑,他默默地嫌弃了一会儿,接过拖鞋套在脚上。无嘴猫的大红色蝴蝶结亮得扎眼,他站起身蹦了一下,直接从玄关跳到瓷砖上。
“是差不多。”他点头,“谢谢你。”
他动作轻快,简逸扬却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唠叨:“你慢一点,把拐拿进去,两条腿都摔瘸了怎么办。”
魏祁明平白无故被他咒了一句,只当耳边刮风,什么也没听见。宽大的外套显得他身材纤瘦,除了指背上粗糙的皮肤,浑身上下无害到了极点。拖鞋上的无嘴猫无辜地盯着简逸扬,他嘴角动了动,在魏祁明危险的眼神里毫无阻拦地高高扬起。
“挺适合你的。”他笑眯了眼,大阴天里独自阳光灿烂。
沙发床已经展了开来,睡一个人绰绰有余,四件套是新买的,跟魏祁明的拖鞋配成一套。
魏祁明环顾四周,然后指着被套问:“这什么?”
“Hellokitty啊。”
他虚心请教:“为什么呢?”
简逸扬买的时候压根没动脑子。要说没存看热闹的心思,他自己也不信,这时被魏祁明当面问到,他还像模像样地回想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他回忆不出个所以然,借力打力反问道。
这算什么问题。魏祁明看看床,看看自己,再看看他,无语得说不出话。他心累地摆摆手,随手将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帽子从头顶扣下去,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他的卷毛是天生的,高中时拉直过,后来嫌麻烦,索性就让它自由生长了。
魏祁明顶着一张冷脸坐在粉红色的沙发床上,脚上还穿着一双粉红色的拖鞋,背景是冷灰色的性冷淡极简风格装饰。
这画面太不真实。简逸扬欣赏了一会儿,感慨:“多合适啊。”
“……”魏祁明搓了把脸。人在屋檐下,他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但姓简的一再挑衅,实在可恶。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魏祁明给自己仅有的手机联系人报了平安,然后就向后一倒,躺在了这张过分卡通的床上。
“厨房比较小,微波炉在上头。灶台这里两个炉子,左边的好用些,右边按键不灵了,要用力戳。”
魏祁明眯了眯眼,边听边走神。被子很软,比学校发的舒服太多。思维逐渐迟缓,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水杯在左手边的抽屉里,小祁,你听见了吗?”
简逸扬从餐台后探出头来。
“小祁?”
魏祁明睡着了。
睡梦中他脸色红润了些,头发乱蓬蓬的,脸朝一侧偏过去。额头上的伤结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痂,边缘微红,中间几乎是深黑色的,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白纸上的一块烟疤。
他身上的淤青大都淡了,宽松的衣领里锁骨瘦得突出,再向下露出胸前纱布的一角。
在那之上,锁骨下也有一颗小痣,像是水笔甩到画布上的一滴墨水。
简逸扬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
他半跪下去,把魏祁明整个人往上抱了一节,再把他的伤腿也搬到床上。
魏祁明哼了一声,皱起眉。
“小祁?”
简逸扬不想吵醒他,就着这个半抱的姿势停住了。
沙发架咯吱一响。
被子是他特意选的,在医院时他就发现魏祁明怕冷,因此挑了比寻常略厚一些的。对他而言,这地方简直是火炉,待一会儿就热得不行。
但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把人放下。
魏祁明的手还是凉冰冰的,接触到热源就不想放开,摸索了两下,一把掐住了他的腰。
简逸扬痒得一哆嗦,差点弹出去。
“耍流氓啊。”他小声嘀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欠地摸了两把蓬松的小卷发。
带教前辈的天籁之音忽然在脑海中威严响起。
“你是不是偶尔希望他是女的?”
简逸扬一阵恶寒,他扪心自问,从来没有过。说实话他是喜欢过漂亮女生的,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
但如果是魏祁明呢?
他陷入了沉思。魏祁明小时候对他有过一阵言听计从的时光,他还挺怀念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他脾气也不小,不想拿热脸贴别人冷屁股,就这样冷战到小学。
两人同校不同班。他成绩好,朋友多,在学校受人欢迎,没多久就彻底把发小抛到了脑后,等到再想起这个邻居家的好朋友,魏祁明已经连话都不和他说了。
要说后悔,确实没多少。
他初中是在老城区念的,走的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路线,而魏祁明十四岁就在私立中学靠打架出了名,等到升入高中,又因为给学校捐电脑机房的事情背上了暴发户的名头。
那时候魏祁明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孤僻得要命,只要被人多看一眼,浑身的刺就张牙舞爪地竖了起来。
他到现在都记得,同桌的第一句话,他主动示好:“小祁,好久不见啊。”
而魏祁明把课本往桌上一摔就走了。
十五岁的简逸扬自尊心受挫,赌气地想,自己再也不要和他说话。
可是不知怎么的,视线却总是被他吸引。
魏祁明成天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青春期的男孩子,瘦得像一把弓。他把头发留到校规禁止的长度,校服从没好好穿过,衬衣袖子卷起,衣领解到第三颗扣子。
“看什么看?”说话夹枪带棒。
简逸扬条件反射露出笑脸,语气轻快地说:“看你啊。”
魏祁明当场露出被他恶心到的表情。简逸扬的胜负欲就在那一刻点燃,从此再没熄灭。
想到这里,他恍然大悟般一拍手。
魏祁明被他吵醒,正要发火,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把手揣在简逸扬衣服底下,大脑当机了整整五秒,整张脸腾的一下烧红了。
他一下子抽出手来,指甲划过小腹,简逸扬又被挠得一哆嗦。
“……”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没那么怕痒啊。
但魏祁明压根没注意他的失常,自己尴尬得就差以头抢地了。
“对不起。”他有点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这话说得也不对,难道无意中可以把手伸到别人衣服底下吗?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黑,边说边往旁边让,腿不好动,只好用胳膊肘支撑身体,整个人在床上蹭了几下,T恤向上缩了一大截,雪白的腰身被hellokitty被套衬得一片粉红。
简逸扬下意识扫了一眼,这一眼像是碰到了某种启动开关,他眼前瞬间播放出魏祁明背靠栏绳仰头喘气的画面,这一帧与记忆更深处那个不好好穿校服的高中生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深处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可能某根血管当场被炸崩了,简逸扬脑袋里嗡的一晕,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脸上越热,心跳越快。他猴子似的从床上一跃而下,嚷了一声:“我去还车!”然后就风一样刮出门去。
屋子里原本一片安宁的空气被他搅得动荡不安。大门砰地摔上,震得家里窗框铮地一声弹响。
俗话说得好,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简逸扬突然间反应激烈地逃了,魏祁明则快速冷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若有所思,动动手指,甚至回忆了一下简逸扬恰到好处的体温。他点点头,在心里表达了肯定。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一门之隔的电梯厅里,简逸扬用脑袋顶着墙大喘气。
奇怪啊。他摸了摸胸口。上次体检心脏没毛病啊。
简逸扬:心跳好快,难道该体检了?
魏祁明:这丢人的手不如砍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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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认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