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鸡肥得流油,这一碗十全大补汤喝下去,从喉咙到胃全都滑腻腻的。魏祁明小口咬碎一块苹果缓解反胃,刚咽下去半截,又被舌根顶了回来。
被迫反刍的魏祁明神情更加萎靡。
“喝不完就剩下好了,干嘛这样。”简逸扬忍不住啰唆了两句。
病号餐寡淡,突然重油重盐一回,还是在病中,肠胃能受住才怪。
魏祁明没心情跟他争输赢,仰靠在抬到四十五度角的病床上闭上了眼。
简逸扬声音压得很低,陆晨光母子俩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魏祁明脸色不好,以为他止痛药过了劲,赶紧问:“是疼起来了?忍得住吗?要叫医生吗?”
魏祁明现在一张嘴就想干呕,连话都不想说,惨淡地摇了摇头。
简逸扬绕过床去拉帘子,抱歉地说:“他不太舒服,我让他先闭目养神,看能不能睡一会儿。”
陆晨光点头:“他脸色太差了,晚上肯定没休息好,白天能睡就多睡一会儿。”
昨天中午谈话的时候感觉魏祁明随时都会晕倒,他可是提心吊胆了好一阵。
塑料帘子半遮半透,上面折痕无数,下边沿刮出了一绺一绺的丝线,黄黄白白,像一把晒干的鱿鱼丝。
简逸扬把他的手往被子里塞。魏祁明嫌热,刚拿出来又被塞进去,来回了三次,耐心告空,屈指弹他手腕。
他用的是巧劲,这一下并不是很痛,但整个腕子泛起一股酸劲。简逸扬别着胳膊使劲甩了两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忍着难受抱怨:“干嘛呀……”
一边说一边掀起眼皮看人,神情鬼祟,像刚拆完家若无其事的大型犬。
他坐了一会儿,两手抄起饭盒和餐盘往开水间去了。
塑料围帘晃动两下。帘子绕着病床围出了一个椭圆形,缠满线团灰的灯罩子安在中央。
楼上只要有人走动,天花板上的灰就下雨似的震落下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觉得脸上发痒。
光不算明亮,但盯的时间一久,眼前还是出现重影。
婴儿时期大概也有过这样的视角,世界是被一匹布围住的有限空间,自己则是一只只需要吃喝拉撒睡的愚蠢动物。魏祁明怀念着那段自己毫无记忆的时光,心情平静的同时,终于能张嘴呼吸。
吸半口,呼半口,胸口像是架了一把锯子,神经抽痛,绷紧如弓弦。
思绪弹远的一瞬间,手机震动,银行弹出到账通知。
魏祁明放空的视线凝到手边。
他迟疑了几秒才点开。咖啡店和便利店都是月末结工资,这时候的转账只有……
熟悉的匿名账户,单笔三十万入账。
魏祁明呼吸一滞。单场一般五到八万,获胜另算。他是不拿赌盘分成的,只是多一份奖金而已。可以确认的是周日晚十二点半那场所谓的二点五周年庆他输惨了。
钝痛由内而外铆足了力气钻向天灵盖,他用没扎针的左手捂住额头。
大脑中央那面透明的墙壁裂开了一道口子,压力极速失衡,被刻意回避的记忆片段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猛地抓住衣领,动作过大碰到引流管,剧烈的疼痛山呼海啸,瞬间瘫痪了他的神经系统。他的脸在短短几秒内惨白如纸,身体绷直,既不敢也不能动弹。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尖锐鸣叫,心率已经超过了130,还在持续攀升。
“怎么了!哎呀!小魏!”陆妈妈一把拉开围帘,被他的模样吓得手足无措。
“医生!”陆晨光用力拉动护士铃,扯着嗓子大叫,“医生!救命啊!”
魏祁明咬紧牙关,疼得眼前发黑,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失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看见三个白大褂围在床前,简逸扬正俯在他上方,用力按住他受伤的那一侧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别说话了。”简逸扬语速飞快,“小祁,你看看我。”
“魏祁明?能听见吗?”医生靠近,拍了简逸扬一下,“同学做得不错,现在可以松手了。”
白炽灯下,病房像是老电视剧片头曲里的一帧。墙壁上的斑驳裂纹从未如此惹眼,地砖被鞋底抛得发亮,床架尾部的围栏锈迹斑斑,简逸扬愣愣地看着,被此情此景的荒诞感打败了。
他被护士拉了一把才让开位置,恍惚地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心跳监护仪的滴声突破耳鸣,防空警报一般响彻脑海,他才仿佛突然从梦游中惊醒,腿一软,撑着墙才站稳。
“小祁?”
魏祁明动了动手指。他下意识把手伸过去给他抓。
“……我没事。”魏祁明还没完全缓过来,吐字含糊,难以听清,“哭什么,没出息。”
简逸扬只捕捉几个字,但毫不费力地连词成句。
没哭啊,谁哭了。简逸扬默默地想。他一撇嘴,为了不妨碍医生,只能蹲在病床边,扒着床架垫脚伸手。
魏祁明手心潮湿,手指冰凉,捏着他也没什么力气,反而摸得他整条胳膊都痒。
简逸扬莫名其妙想笑,嘴角不尴不尬地抬高了一点,又像是挑了重物的扁担一样弯下去。
医生很快检查完,临走前单独把简逸扬叫到走廊上说:“止痛没有起效,他一直没说,你们看护的也没看出来?今天是碰到引流管了反应比较激烈。其他反应……恐怕不是普外的范畴。”
简逸扬有点懵:“医生,那应该看哪个科室,要重新给他挂个号吗?”
“不用,暂时不急哈。等拔管之后再看吧,到时候楼下门诊挂个临床心理科,人不多,不费什么时。”医生想了想,“平时多开导开导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心里受得住,身体也会受不住的。”
“小小年纪,也是可怜。”医生摇头。伤成这样父母都不来看一眼,朋友都是半大小子,有几个会照顾人的。
病房里安安静静,陆晨光和妈妈各看各的手机,时不时抬眼看看,隔着围帘关心魏祁明的情况。
简逸扬把凳子挪到床头:“喝水吗?”
他拆了个纸杯放在床头柜上,先倒了半杯矿泉水,然后再从保温壶里倒出开水。
魏祁明摇摇头。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发呆,脸色未见好转,疲态尽显。
“是不是太亮了?我把这半边灯关了?”简逸扬问。
魏祁明还是摇头。
只是去洗个碗的时间,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精神,简逸扬没法理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他捏着被子边帮他盖好,小拇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被他压在胳膊底下的手机。
魏祁明瞥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简逸扬皱眉,声音一紧,“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魏祁明的手机号属于一级机密,一旦泄漏立刻会被狂轰滥炸。他平时很注意保护,非必要绝不加好友,能用不实名账号就不会用绿色聊天软件。
尽管如此,总会在生活中留下一些痕迹。刚出事那一年他不得不三个月换一次号码,后来安全了不少,可以保持一年一换的频率。
简逸扬知道其中几个,但是从没联系过。
“没有……没事。”魏祁明哑着嗓子敷衍。
简逸扬的火气立刻被点燃,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压抑着怒意说:“你别再说没事了。”
压根就不是没事的样子。有什么好逞强的,又不是什么忍者大比拼,赢了难道有一毛钱好处吗。
止痛药没有用也不肯说,难怪晚上睡不好,是忍着痛清醒了一夜吧。
他越想越生气。身体里有一股邪门的火,他真想把魏祁明从床上提起来狠狠摇两下,听听他脑袋里灌的到底是水还是水泥。
魏祁明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看到他眼角红红的,顿时无可奈何:“疼的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小时候一害怕就爱装哭,难道大了也没长进?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魏祁明压根不会搭理他,哪怕他在身边哭倒住院部也不会给一个眼神。但他现在晕晕乎乎,眼神不好,心肠也莫名其妙柔软了许多,脑子里现在和过去的事搅和成了一锅毫无卖相的大杂烩,他无意识地拿出了记忆深处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在安慰简逸扬,态度温良得令人发指。但简逸扬和他站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两个位置,中间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电波短暂地接上头,转瞬就啪地断开。
他简直被魏祁明没良心的话气得快要吐血,手指哆嗦着戳他脑门:“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啊?”
这下他眼圈真红了,不过不是哭的,完全是被气的。他气得呼哧喘气,一会儿发笑一会儿咬牙:“魏祁明,我在你这儿怎么做都不对啊。”
他激烈的情绪撞在魏祁明的防火墙上,连条白印都没磕出来。
魏祁明还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简少爷意识到自己对牛弹了半天琴,一张脸拉得更长了。他把外套拉链刷地一下拉到了底,双手叉腰,看看椅子又看看门,既想坐下又想走人。
“小祁。”他说。
“嗯?”魏祁明看过来。他的脸色和漂过的床单一样白,躺久了水肿,眼皮比平时双得更明显。他嫌被子太闷,拽下去些,又拎着病号服的衣领扇了两下。
他仰躺着,放松状态下肌肉线条不大明显,肩颈单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抖动。
“说啊。”魏祁明停下手,衣领服帖地落回原处。衣襟不能系扣子,本来也只能象征性地拢在一起。被他一动,身上的大片淤青一下一下地晃到人眼前。
简逸扬没在意,他看着魏祁明颈子正中央那颗痣,忘了自己还有话要说。
后槽牙轻轻一磨,魏祁明放轻了声调:“……你想找茬啊?”
周遭离远的声音骤然回归原位,简逸扬忽然动作幅度很大地退了一步,椅子磕在膝弯里,撞得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看得更清楚了。
“简逸扬?”
简逸扬的眼珠子快速复位,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魏祁明狐疑地看着他诡异泛红的脸颊,半晌才得出结论:
“你发鸡瘟了吧。”
马上要有新封面了!(苍蝇搓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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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虚不受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