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如意 第16章 病友

简逸扬不是闲人，没法一天到晚呆在医院里。魏祁明对此毫无意见，希望他忙得彻底忘记自己。

一大清早，张医生带着五个脸色发青的规培生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走了。

魏祁明躺着发了一上午呆，不自觉地睡着了，中午才被送餐的护工叫醒。

“175床家属呢？”

“叔叔，我一个人。”他只说了几个字，脸色迅速发白，捂住胸口尽可能轻地小口抽气。

护工见怪不怪，帮他翻开小桌板：“我给你放这儿了，一点来收。”

病号餐实在难吃。魏祁明捏着塑料勺拨餐盘里的一坨豆芽，黄白绿色交缠在一起，被他一勺子铲翻，露出盘底灰色的汤汁。

“……”魏祁明撇撇嘴，把油里煎过的老豆腐垫在底下搭了个迷你汉堡，嚼了百八十下才囫囵吞进去。

隔壁床空了一天，今天一大早来了人，据说是个见义勇为的倒霉蛋，追小偷的过程中被一辆老头乐撞飞五米远。哥们儿脑袋上缝了五针，一恢复清醒就挣扎着打开电脑。

领导的骂声突破了耳机的屏障，一水的组织、纪律这类词，骂得他无法回嘴，只能低头忏悔。

“领导，我将功底过……”

魏祁明并非出自本意地听完了全程，往窗户方向偏了偏头。

顾澄诚匆匆忙忙来过一趟，临走前帮他把床摇高了。他下午还有班，他从五哥那里跑路，连家都不敢回，找了个包住宿的杂工做，头发规规矩矩地染黑了，指甲也卸得干干净净。

他一夜从良，连魏祁明都差点没认出来。

魏祁明把最后一口菜咽下去，停止咀嚼，仰头靠在扁扁的枕头上呼出一口气。

他脸色依旧惨白一片，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毛细血管分毫毕现。口服的止痛药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但这事没法明说，他只能忍着。

隔壁床挨完骂，哎呦哎呦地叫唤了两声，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这人样貌端正讨喜，一对毛毛虫似的粗眉毛，眼皮双得像剌过，看上去带点少数民族血统。他支着脑袋好奇打量了魏祁明一眼，惊讶地说：“哥们儿，你挺严重啊。”

魏祁明连脑袋都没动，眼珠子平移过去，用眼角看他。

那人伸头够了两下，看见他胸前插的管子，脖子一缩：“妈呀。”

他都幻痛了，龇牙咧嘴地躺回去。

“你是怎么弄的啊。”他闭嘴了两秒，无法忍受过于安静的气氛，又啰啰嗦嗦地说起来，“我是真倒霉啊，我跟你说。那老头儿骑三轮还玩手机，这我哪能想到，我也没闯红灯没咋的，都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人就飞出去了。”

“今儿是我报道第一天呢，领导骂死我了。”他苦着脸。

魏祁明还是没理他，眼珠子也转回了原位。

“陆晨光！”护士推门进来。

隔壁床举起一只手，中气十足：“到！”

护士头也没抬，将他那条胳膊拽下来，挂瓶扎针一气呵成。

陆晨光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她撒开：“好了，挂完按铃。”

陆晨光连忙喊住她：“姐姐，护士姐姐！”

护士年纪轻轻，平白被他叫老了好几岁，没好气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我领导和同事说一会儿要来看我。”陆晨光赔笑，“他们比较害羞，他们在的时候能麻烦姐姐拦着别让其他人进来吗？”

他掌心微微拱起，将什么东西递给了护士。

护士有些惊讶，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点点头：“行吧，我帮你看着。”

从他提出无理要求到护士答应，魏祁明终于侧目。

这是撞上送礼现场了？

陆晨光朝他嘿嘿一乐：“哎呀，小魏，是小魏吧！咱俩真是有缘！你可别不信！”

魏祁明咳了一声，疼得弓起背。他呼着气缓解，哑哑地说：“信啊，为什么不信。”

讲电话那么大声，刚才他都听见了。魏祁明抠了抠固定留置针的布贴，下颌微微紧绷。

他一用力，引流管牵到神经，半边身体都被尖锐的痛感席卷。他白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哪个分局的？要找魏晴还是……祁晓东。”

陆晨光不知道是山寨耳机出卖了自己，以为他是个聪明绝顶的年轻人，当场刮目相看。他摸了摸头上隐隐作痒的缝合处，没了再作试探的想法，老老实实地交了底：“不找他们，我就找你。”

他从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里摸出一只驾照本大小的皮夹子，想学美剧里的FBI潇洒展示，但手一抖，皮夹掉在地上，发出炮仗似的动静。

“抱歉抱歉……”

他蹲下去捡，重新将皮夹打开，递到魏祁明眼皮底下。

“这是我的证件，这是我的专项行动胸卡，重新自我介绍一下，A市扫黑办三级警司陆晨光，我的警号是……”

魏祁明浑身戒备，床架被他抓得当啷一震。他扭头看向陆晨光，动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阵白光黑块乱飞，心跳尚未平息，输液管里又有血液回流。

叩叩叩。

病房门被敲响。

陆晨光松了一口气：“剩下的还是让我们领导跟你说吧。”

-

简逸扬盘腿坐在沙发前，鼠标搁在大腿上上下移动。

笔记本连着投影仪，银黑两色的网页投在幕布上。

他穿戴整齐，甚至做作地戴上了那副细框眼镜。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病区175床跟前，也许还要带上一兜子苹果或者橙子。反正不管魏祁明乐不乐意见到他，这时候总不能跳起来夺门而逃。

但一条突然弹出的消息通知阻止了他出门的脚步。

《爆！周年之夜前瞻：王座轮换，新王加冕！》

配图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继续向下滑，海报末端链接着一个视频小窗，无需点开就会自动播放。

客厅窗帘大开，幕布上的画面色调深沉，简逸扬看得并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从快节奏的剪辑和满屏乱飞的高饱和特效中找到自己在意的部分。

画面中有一片刺眼的白一闪而过，迎着聚光灯吃了一个背摔。简逸扬一下子坐直了，鼠标被他捏得嘎吱一声。

一阵激昂的配乐后，视频进入尾声。

简逸扬按下空格暂停，双手压在脸上，把眼镜顶到了额头上面。他从手指缝里睁开一只眼睛。

后期刻意加重了暗色调场景中最醒目的颜色，简逸扬分不清到底是特效还是现场遗留的真实痕迹，但他知道一个人在经受了那样的对待后，必然会受很重的伤。

魏祁明那样的伤。

搜索引擎里的页面越来越多。

Xboxer的注册信息和工商许可全部合法合规，开业五年没有一起劳动纠纷，连网友评分都高达4.8，简直是长春路上的模范商户。

简逸扬把官网的每一个角落都点了一遍，没找到任何隐藏入口，中间只跳转了一次A市反诈中心。

他掐着鼻梁按开手机，泄愤似的往置顶的对话框里发了十几张比格犬跳脚的动图。

目光往下移了几个像素点，程也的名字上挂着个红点。

程：我真的要搬出去住了。我觉得庄昀成疯球了。

程：他好像又往那个拳赛砸了十几万，把他爹的养老本都骗出来花了。

程：我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我怕他半夜把我腰子嘎了。

程：[害怕.jpg]

简逸扬直接把自己签过的租房中介推过去，再向下一滑，途径五六个球局饭局的邀约，找到了庄昀成。

拇指悬在手机上方。他突然泄气，没能按下去，整个人重重向后一靠。

他太心急了。如果那天在便利店里见到的是完好无损的魏祁明，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他们可以很久不见，就像初中那时候，也可以天天见面，像他们更小的那时候，唯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又想起自己天真得冒泡的时期趴在窗台上往老魏家的房子里看，本来是想吓唬魏祁明，却看到那个面相刻薄的保姆拉着他的脚腕不许他动弹，用双氧水打湿的纱布重重清理他摔破的膝盖。

豆丁大的魏祁明在外头当他大哥，在家也丝毫不露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简逸扬急得恨不得直接从窗口跳过去。他贴在玻璃上哗哗流眼泪，受刑完的魏祁明终于发现了他，如他期待的一般受到了惊吓。

那是他的骑士病种下病根的一天，在没心没肺的年纪只显露了早期症状，似乎还有控制的余地。但是随着年龄增长，癌细胞逐渐扩散到全身，等到他和程也在A大附中成为哥俩好，他的毛病已经彻底没救。

魏祁明作为当事人没能第一个发现他有病。

毕竟简逸扬一开始只是他的跟屁虫而已。他对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两个月却非要管自己叫哥哥的小弟并不讨厌。壹号院这种高端别墅区人情冷漠，空有园林级的绿化，小屁孩们却找不到能玩到一起的朋友。

东区的瞧不上西区的，住独栋的瞧不上住联排的。连名字都不大写得明白的年纪，小屁孩们对爹妈财力的三六九等已经心中有数。

老魏家在A市没什么根基，常被人背后笑话暴发户。魏祁明情绪最充沛的年纪没少为自己和别的孩子干架，他自尊心强得要命，简直是只争强好斗的刺猬。

这一点既不像魏晴也不像祁晓东，两口子为人处事圆滑，是两条滑不丢手的老泥鳅，看他也像看西洋镜，比起儿子更像是个有趣的玩意。

简逸扬没法体会这个。他是在父母爷奶两代人的过量宠爱里长大的，根本不能想象世界上居然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概念被他的价值观屏蔽得死死的，像用外星语书写的普世哲理，直到高中开窍之后才彻底读懂。

但那时候魏祁明已经被他烦得避之不及了。

开窍后的简逸扬在人际交往上几乎无往不利，只有魏祁明，两个人认识得太早，认识得太久，解不开的活结埋在地里二十年也变成了死结。

他拎包起身。

暂停的那一帧过了很久才被自动锁屏覆盖，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岁月静好。

一片昏暗中，笔记本右上角的消息窗抖动了一下。标星的置顶联系人终于查收他的比格犬动图全览，回了六个内涵深刻的点。

比门！werwerwer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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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