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微光只漏进张府墙面的一道缝隙。陆曜耳力极好,除了听见北风狂怒呼啸,还夹杂着房屋四周细碎的走动声。张管家带着狗娃推开柴房,刺骨寒风趁门没及时关上,卷着细碎小雪灌了进来。
陆曜望着两位不速之客,神色毫无波澜,目光落在漫天细雪上,不由得想起往昔。那时他还被关在人牙子四处流转、毫无遮风避雨之处的铁笼里。自打记事起,他只知自己名叫陆曜,跟着贩卖奴隶的队伍辗转各地。因生得品相极好,人牙子想把他卖个高价,遇上买家讨价还价,便迟迟不肯脱手。他性子刚烈要强,数次反抗、挣脱铁链,反倒被人牙子打得浑身是伤,还被逼着服下“敦煌散”。纵使天生蛮力强悍,也被药性禁锢,无从施展。他常困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只能伸出舌头舔舐落在铁笼上的雪花,稍稍缓解饥渴。奇异的是,他天生不惧酷寒,可同行的奴隶却无这般造化,一个个倒在无名荒途之上,冻死饿死,结局凄凉。
等他回过神,张管家那双纹路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他眼前轻轻的晃了晃,眼里盛满怜悯。
“醒了没?狗娃,你看他莫不是冻傻了?”张管家对着狗娃低声念叨。
陆曜的眼神慢慢聚拢,变得幽深清明,脑海里却无端浮起一张熟悉的面庞——那张粉嫩小脸,会不会也因风雪严寒,染上一层清冷瓷白?
“少爷吩咐,命我七日之内教他熟习府中规矩。狗娃,往后你便与他同吃同住,先带他去添置衣物,再领他清扫各院屋外积雪。"
狗娃把头垂得极低,慌忙点头应下,又小心翼翼怯声问道:“管家,那我何时能回少爷里屋侍奉?眼下天寒地冻,我还能……替少爷暖被窝。”
这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似是耗尽了浑身力气,原本冻得僵白的面颊,缓缓涌上一抹绯红。
“狗娃啊,不是我不让你回去。少爷从没主动提起过你,我也不敢擅作主张。”
管家望着狗娃,眼神像在打量一只丧家之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少爷一片痴心、尽心侍奉。管家从小看着少爷长大,深知他的脾性,不曾提起,便是全然不在意。
陆曜看着狗娃方才还带着红润的脸颊,一点点褪尽血色,眼底神采也重归往日的死寂。管家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他的脊背压得更低了。陆曜只觉,狗娃就像院外垂落的杨柳,被厚雪沉沉压住,细弱枝条早已摇摇欲折。
“还没问你名字,以后你就叫我狗哥吧。”狗娃握着扫帚,利落地清扫台阶积雪,手脚十分麻利。他吸了吸冻红的鼻尖,搓了搓满是冻疮、黝黑粗糙的手,闲下来便主动和陆曜搭话。
“狗哥,我叫陆曜。”
陆曜手持竹耙拢雪,健硕修长的身形立在皑皑白雪间,挺拔如松。狗娃望着他,不由想起三房屋外常年常青的古松——少爷总爱倒挂在粗壮枝干上晃荡,每每都叫他又惊又怕。
“行,小陆,二房夫人院前的雪扫完了,咱们去……二、二夫人安好。”
陆曜刚回头,就见狗娃弯腰向二夫人请安,他也有样学样,拄着竹耙垂首问好。
方才路上,狗娃早已叮嘱过他处世规矩:“你记着,在这府里,见谁都要恭恭敬敬,我们最下等……
二夫人仿若全然看不见狗娃,身姿摇曳着径直走向陆曜,一双妩媚流转的眸子,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前男子身长八尺,衣衫虽单薄,肩背宽阔挺拔,脊背宽厚紧实,如猛虎般敦实厚重;腰身却骤然收窄,线条利落纤瘦,勾勒出极好的倒三角身形。胸膛饱满厚实,肌理紧实鼓胀,随呼吸缓缓起伏。
二夫人不由自主凑近,真切感受到他身上如暖炉般散出的热气,瞬间消融了心底积压许久的寒凉,心底只剩火辣、滚烫、翻涌不息的**。她步步逼近,带着探究的目光,细细端详陆曜垂首露出的侧脸。
他骨相紧致优越,剑眉下覆着浓长睫毛,一双窄长眼眸澄澈如明镜。鼻峰直挺锐利,利落唇线暗含几分温润,下颌线条干净利索。
陆曜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下意识后退几步,默默让出一条路。
“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二夫人见他神色纯良腼腆,忍不住生出逗弄之心,刻意放柔声调,带着几分调戏意味。陆曜敏锐察觉她的刻意试探,当即挺直脊背抬头,恭恭敬敬应答:“回二夫人,在下陆曜。”
二夫人对上他澄澈认真的目光,一时怔愣恍惚,只觉这张容颜,更是惊为天人。
“你何时入的张府?我怎从来不曾见过?”
“二夫人,我是少爷带回府中的。”
清冽疏离的嗓音自柔软唇间吐出,瞬间勾起二夫人模糊的记忆。难怪身形这般眼熟,原是张宸悦早前私自带回的那人,细看之下,果真气度不凡。
……
“再往前几步,往右拐,就是三房庭院了……”
不知为何,这段路狗娃走得格外雀跃欣喜,一路不停和陆曜搭话,把府中各处一一介绍,看得出来,他对这片地方熟稔至极。
“少爷不喜热闹,一直独居在三房。”
陆曜听得此言,瞬间了然缘由。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轻的皱了英气的眉毛,望着狗娃带着伤体,还要故作轻松自然的调整不适,欲言又止。
"我看你堂堂七尺男儿,为何看我紧皱眉头不言语,是刚刚跟你说的哪些地方不懂,羞于请教吗?"
狗娃随口打趣,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高墙内寒冬里傲然挺立的青松,厚雪覆满苍翠枝叶,风骨不减。他的心早已越过院墙,飘到少爷身边。身旁陆曜说了些什么,他全然未曾入耳,耳边只剩寒风呼啸,以及少爷清朗悦耳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