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曜被困在柴房已有两日,身上旧伤隐隐作痛,时时牵扯着皮肉。狗娃自身也带着伤,却依旧一瘸一拐,日日来给他送药送吃食。可陆曜心底始终惴惴难安,回想初入张府的种种遭遇,只觉自己刚离狼窝,又入虎穴。
那个曾说要护他周全的人,至今杳无音信。他不由暗自想起那人轻笑的模样,唇角永远噙着温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一双眼眸似平湖笼着薄雾,仿佛世间万般难题,到了他面前都能从容化解。思绪翻涌间,陆曜不由得蹙起眉头。这两天他多次打探狗娃,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我前两天犯错挨了打,张管家说我现在不适合留在少爷身边伺候。”
狗娃说这话时,满脸落寞苦涩,仿佛不能近身侍奉主子,比扒皮抽筋还要痛苦万分。说完便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柴房暗处。陆曜刚想开口唤住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哽回喉咙里,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像团棉纱闷着无处发泄,心里郁闷得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老旧门轴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随之而来的,是如春日清泉般温润的问询:“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张宸悦粉白的面颊漾着一抹暖冬般的笑意。一股暖意瞬间从陆曜脚底窜遍全身,脸颊霎时染上绯红,他慌忙垂下头颅,避开张宸悦的视线。
张宸悦见他这副拘谨羞怯的模样,还以为把他关在柴房这两天,委屈到了。
"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语气间已然带上几分不悦。他花重金买下此人性命,对方却全无奴隶该有的感恩戴德、屈膝拜谢,实在不懂规矩。陆曜听出他话语里的冷淡不满,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开合红润的唇瓣上。
"忘了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张宸悦端着张家少爷的矜贵气派,居高临下地睨着席地而坐的陆曜,眼底满是睥睨与轻慢。
"回张少爷,在下姓陆名曜。至于所居之处,豪无...印象。"
“哦?倒是稀奇。”张宸悦望着他一本正经回话的模样,只见他耳根红如丹砂,越说到后头头垂得越低,脖颈与耳尖红得似要滴血,模样无端惹人忍俊不禁。
“所言句句属实,在下是真的记不得了。”陆曜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只觉窘迫难堪,好似被人当众褪去衣衫,纵然句句是真,也难掩慌乱。
“忘了故土也好,往后留在我身边,便不会哭鼻子想家。”张宸悦从不在意旁人出身来路,无论陆曜是真失忆还是假意推脱,能为自己所用,才是重中之重。陆曜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心知这一关总算安然度过。
“陆曜感念公子救命之恩,愿为公子当牛做马,万死不辞。”他强忍周身伤痛,缓缓半跪于张宸悦身前,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丝毫没折了他挺直的身姿。他生得凌冽骨相清峻,下颌锋利勾勒出一身清冷贵气,眉宇间气宇轩昂,言语里尽是赤诚忠心。
“往后好生学学张府的规矩礼仪,我素来不喜粗野无礼之人。我已然吩咐过府中管家,自会好生教你。”
话音落时,冬日暖阳透过柴房屋顶的破洞倾泻而入,洒满屋内。光影里陆曜依旧虔诚单膝跪地,优越高挺的眉骨挡不住天光浸染,原本墨黑的瞳孔竟渐渐泛出鎏金色泽,骤然缩成一线,转瞬隐去。
张宸悦无意间瞥见他眼眸诡异的变化,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日光晃眼、看花了眼。看似高高在上的张宸悦,亦落入了下位者陆曜的眼底,那双温润湿漉漉的眼眸,在暖阳之下,竟也会藏着迷茫、疑惑,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