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东京傍晚的天色,暮色从楼宇之间蔓延上来,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晚霞挤成窄窄的一条。
时悠翻过身,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每数一条手指就在空中用力地点了一下,好像切原赤也就站在她面前。
“说话就跟吃了炮仗一样,本来就长了一张恶霸脸,说话还不注意,走到哪都像来踢馆的。”
幸村精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着时悠继续说下去。
他可以想象时悠说这话时候的表情,眉毛会不自觉地拧在一起,嘴上说得很凶,但从来不真的往心里去。
“今天把不动峰的神尾明吓得快应激了,人家看到他凑过来就往后躲,他还一个劲地往前凑,完全看不出来人家在怕他。”
听到这里,幸村精市的眉稍微动了一下,只怕赤也根本没把之前和不动峰的事情当作过节看待,早给抛掷脑后了,但是对方不可能忘。
时悠歇了口气,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真是不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不就把人家神尾明逼急了,才来了半天就起冲突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坐起来,盘腿挺直腰板,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
只是语气从吐槽模式无缝衔接换成了邀功模式,声音里的怨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也就是多亏了我机智,轻松化解了两人之间后续再次产生矛盾的可能。”
听到时悠突然转换的语调,小心思已经暴露得一干二净,幸村精市无声地笑了,这是等着他夸呢。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故意没有立刻接话,把沉默拉长了一两秒,像是在思考,其实是在配合时悠翘起的小尾巴。
时悠停顿了一拍,等着幸村精市夸她。
但是那一秒的沉默没有被填上,她的眉毛往下耷拉半分,语调重新跌回抱怨的低谷,“不过带孩子真的是好难啊。”
“噗。”幸村精市意识到那声笑时已经收不住了,索性也不藏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动,手指抵在眉骨上,为自己的失态做最后一点遮掩。
“你还好意思笑?”时悠听到那声压低了但是完全没藏住的笑声,蹭地从枕头上抬起脸,眉毛竖起来。
虽然她知道幸村精市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语气能传达过去,“这就是你们立海大下一代王牌!”
“现在小悠是要分你我了吗。”幸村精市的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这个措辞是故意被他单独拎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窗框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鸢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暮光,笑意在里面浅浅地晃着。
“这是重点吗!”时悠气得把怀里的枕头往床上一摔,枕头弹了一下溜走了。
她的重点明明是说切原赤也的情商问题,怎么到了幸村精市的耳朵里就只过滤出了你们两个字,别的全给当背景噪音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闷响,幸村精市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时悠现在的表情,给时悠留了几秒炸毛的时间。
然后他换了个姿势,肩膀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叠收拾好的出院文件上。
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明天的出院通知书,签名栏里他的字迹工整地落在右下角。
他明天就要出院了,这件事情幸村精市还没有跟时悠说。
除此之外,赛委会那边今天联系过他,问他愿不愿意在出院后以特别指导的身份加入集训。
幸村精市没有立刻答复,怕时悠会担心。
出院第二天就直奔集训营,这种事在时悠耳朵里听起来大概跟刚拆了石膏就去跑马拉松差不多。
所以他想要先和时悠商量看看,听取一下意见,也是让时悠有个心理准备。
“小悠。”
时悠那边正要继续讲今天中午发生的趣事,被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嗯?”
“我想跟你说——”
话说到一半,手机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幸村精市下意识把手机贴得更紧,另一只手扶着窗框站直了身体。
时悠也听到了,从手机听筒之外,门外的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模糊的喊叫。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御田留美冲了进来。
“小悠?”幸村精市的声音立刻紧了一拍,那种温和被迅速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专注,“怎么了?谁来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刚才想说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暂时搁置,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背景音。
御田留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着。
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脸上是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慌乱表情。
“切原——切原被人推下楼梯了!悠你赶紧去看——!”
时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但是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从床上弹跳起步,赤脚踩在地上,脚底的凉意透过地板传上来。
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滑落,时悠反手一捞,在手机掉到床上之前接住了。
她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稳,稳到和自己此刻的心跳完全不成正比,“阿市,这边有事情处理,我先挂了。”
说完之后甚至等了一秒,等对面传来一声简短又沉稳的“好”,然后才挂断电话。
时悠把手机往口袋一揣,从椅背上拽过外套,一边套一边踩进鞋子,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推着御田留美的肩膀往外跑,“走!”
她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慌,如果连她都慌了,其他人会更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她的外套拉链没拉上,下摆在身后翻飞,湿漉漉的发尾在空气中甩出一串细小的水珠。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幸村精市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挂断后的忙音。
嘟、嘟、嘟,一声接一声,节奏机械又冰冷。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抵在手机外壳上泛出一层白。
刚刚御田留美的话,幸村精市其实是听到的,只是怕时悠分心他这边,就装作并没有听见的样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鸢紫色的眼瞳里温和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锐利。
幸村精市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叠出院文件,最上面那张出院通知书被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集训营的地址。
写完幸村精市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拨通了赛委会今天打来的那个号码。
集训基地那边,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
现在,不用犹豫了。
切原赤也被人从楼梯推下来,是三个青学一年级后勤最先发现的。
堀尾聪史、水野胜雄和加藤胜郎正要去器材室归还完训练用的标志桶。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堀尾聪史听到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下意识抬起头。
楼梯上方有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走廊没有灯光,只有从窗户进来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轮廓,看不清五官。
下一秒,其中一个人猛地伸出手。
另一个人影往后仰了一下,手臂在空中本能地挥了两下,右手在摔倒的瞬间抓向栏杆,却没来得及握住。
栏杆从指缝间滑脱,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紧接着是身体撞击台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狭窄的楼梯里回荡,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直到跌到楼梯底部才停止。
“啊——!”
堀尾聪史的尖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出来,声音劈了叉,在走廊里拉出一条尾音。
手里的收纳箱脱了手,标志桶哗啦啦滚了一地,有几个弹到那个蜷缩的人影附近。
水野胜雄手里的箱子也掉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还站在上方的那个人影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转身就跑。
脚步声急促地在楼梯上方的平台上一转,往左边的走廊深处去了,两三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切、切原前辈?!”加藤胜郎借着窗边的月光看清了倒在眼前的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是脚下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踩过满地的标志桶差点绊倒,踉跄了两步才在切原赤也身边蹲下来。
切原赤也半睁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又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越过加藤胜郎的肩膀,看向空荡荡的楼梯上方。
刚才那个人站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右手肘传来一阵钝痛,刚才试图撑地的那一下,手肘磕在台阶棱角上,蹭掉了一层皮,血从破口处慢慢渗出来。
切原赤也用左手捂着右手肘,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迹。
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队服的白色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你、你没事吧?”堀尾聪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把切原赤也扶起来。
切原赤也抬手把堀尾聪史的手推开,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右手按在地上借力的时候手肘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猛地拧紧,但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墙壁稳住了,指节在墙面上用力地发白。
“我去叫人!”加藤胜郎转身就跑,鞋在走廊地面打滑了两下才踩实。
他没跑出几步,迎面就遇上了龙崎堇组的人自由活动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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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摔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