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87章 第三场 天命之人

暗玲儿一进门就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一个长相丑陋但会从里面爬出来灵魂的机器人，一个长得好看但气质过于普通的老实男人，一个满身血渍遮遮掩掩的白袍人。

还有一个刻意被他放到最后盯着看了两眼的、脸上蒙着一圈黑布的冷漠黑衣人。

暗玲儿低下头，嗫喏支吾：“姐姐哥哥，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掉进暗域？”

“我们是舞域人，这是我的永生机械。”面具指着神明道，“我们在测试新机械时失控掉进了阿丽宫，马上就离开，希望没有给三小姐添麻烦。”

“哦，不、不麻烦。”暗玲儿咬了咬唇，犹豫地抬起头询问道，“姐姐哥哥，如果你们要离开的话……可不可以……也带上我？”

虽然是在问四人，但暗玲儿的眼睛却只看向了面具。除去鼓起的勇气外，那其中还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期盼与憧憬。

三人没有插话，跟着暗玲儿一起看向面具。

面具没什么表情地反问暗玲儿：“你不清楚自己在暗域的身份吗？”

暗玲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但是他依旧天真地看向四人：“我知道。但是大姐姐，两天后是暗域斗兽节，胜出者可以直面执政官向其提出一个不能被拒绝的要求，也许……”

“你怎么觉得我们能做到？”

“所以我只是询问你们——没关系的，如果你们不想要卷入麻烦中，我也会帮助你们离开阿丽宫。这里本就是禁宫，那些机械残骸已经引起二姐的关注，现在想出阿丽宫更困难了。”

“嗯，你等等。”

面具应付一声，扭过头低声询问神明的建议。

暗玲儿神色微动，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起面具的身影。

“皇女姐的身份不适合上场，仓鸮不擅长正面对峙，仅靠你一个人的话，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面具点点头，又重新看向暗玲儿：“如果没有人能带你走，你该怎么办？”

暗玲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也许是为了博取同情，也许是因为对方与暗月过于相似的气质，暗玲儿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其自白。

“四百年如一日。我想要离开这里，可我几乎连阿丽宫都出不去。我有努力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但我一点赐福也没有，我学不会那些东西。我看到暗域的伴生兽就会害怕，甚至晚上循暝灯关上我也会害怕。”

眼泪不知何时蓄满他的眼眶，像是终于寻到一个倾诉口，决堤而出。

“大姐姐，我不想像个废物一样活着，可我也不想死，我只是无能为力改变现状。我不明白为什么，暗域的所有人都憎恶我。活着对我而言一点也不轻松，但我就是不想死。就算没有人能带我走，我也会活下去。只要我活着，也许总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但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靠自己离开，不让任何人再欺侮我、鄙弃我。我知道自己的苦难来源于什么，我拼命地活着，告诉自己我值得活着，就是我现在能做的最大反抗。我已经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我不会放弃的。大姐姐，不用担心，就算你们不带我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不用愧疚。

“我只是想试一试，只是……不想就这么和命运认输。”

积郁在心的情感已然脱轨，四百年未经修葺的石柱露出开裂的缝隙，仿佛这间小小的房子也无从承受这份已经如此卑微的请求。

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也许过去的433年加起来说的话，都没有今天所吐露的心声多。

沉默凝滞在小小的偏房，暗玲儿已经知道了答案。

生与死相搏的姿态，对于一个人而言可能过于沉重。可对于一个世界、一位名为命运的恶童而言，一人的悲喜其实什么也不算。

也许算得上某种乐子？

没关系啊，这是很正常的。

暗玲儿，你本来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真是的，哭什么啊，说了不要让大姐姐他们愧疚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别当这么贪心的人，坏死了！

“面具……”神明伸手扯了扯面具的衣袖。

泪光朦胧间，暗玲儿感觉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是那个看起来就很深沉厉害的大姐姐。

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面具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蹲了下来：“我明白了。我会帮助你，但不是现在。暗玲儿，在我能够接你离开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等着我，能做到吗？”

她的声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柔，语气里是他从没听到过的赞许。暗玲儿有些发懵，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具。

眼前的大姐姐半张脸被黑绸缠裹，嘴角还是没有笑意。明明看起是个十分冷硬的人，却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自己。

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暗玲儿，回答我。”她温柔地催促道。

“能！我能做到！”

暗玲儿连忙挺起瘦弱的身板，神情坚定又殷切，生怕面具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面具嗯了一声：“我们不宜在暗域久留，得快些离开。你有什么办法吗？”

“大姐姐，你们跟我来。”

暗玲儿领着几人来到偏房内室，一边取图纸画着阿丽宫附近的地图，一边解释。

“一天前，协天判定人来到天国驻地，遭到暗杀，导致其提前退休。大姐姐，我的意思是我的长姐。她为了给天国和情域一个交代，下令封锁整个暗域，现在士兵对域门的看守很严。但两天后就是斗兽节，这是除了暗月风铃节和暗雪节外暗域最重要的节日。届时会有很有外域人来，各个域门都会开。虽然有士兵盘查，但长姐和二姐都在沙漠区，你们可以从西域门或者南域门找机会趁乱离开。

“阿丽宫外围有巡兽搜查，它们的嗅觉极其强悍，我会假装外逃引走巡兽后，你们要趁机从后墙这个位置翻出去。而后，顺着密林一路向北大约300米左右，能找到我标记的树，上面挂着一只这样的风铃。挨着这棵树一直向西，安全屋檐上也挂着这样的风铃。”

说着，暗玲儿又在图纸上画出遗址一只风铃，标注着绿色。画完风铃，他又开始在纸上画一种双端发红，中间呈紫的鹭草。

“密林里会有这样的鹭草，这种颜色的鹭草堆可以吸引魔兽们发狂，你们路上可以多备一些。”

面具短暂沉默一瞬。引走巡兽后的惩罚暗玲儿比自己更清楚，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开口了。

还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

一个想法在面具心里愈演愈烈。

她需要了解各域，她知道的信息远远不够做出更好的决定。

“暗玲儿，照顾好自己。”

“大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面具。”

“嗯！面具姐姐！”暗玲儿兴高采烈地唤了面具一声，“面具姐姐，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等你回来接我！”

3月58日

暗域西陲的边境小镇上，清晨的循暝灯才刚刚点亮一会儿，小报童就已挎着背包，在行人中挥舞起手中的报纸吆喝起来。

“号外号外！天命之人伙同外域暗杀协天情域判定人！月执政官连夜带兵包围阿丽宫！三小姐拒不承认，已被压入斗兽场！”

“叮铃~”

小报童的嗓门大到连窗上的风铃都要被震动。他口中的简报令人咋舌，迅速就吸引来小镇的居民，也吸引了楼上习惯早起的两人。

面具推开窗子，迅速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就在楼下。”

皇女拢上前夜新买白袍，已然急不可耐地推开大门。

“我去。”

面具点点头，重新透过窗户看向昏暗的街道。

“快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人们拥挤在报童前，伸出手投下魔晶碎，取走报纸。性子急躁的人拿起报纸就开始对着循暝灯昏暗的灯光眯起眼睛看了起来。

暗域人已经习惯了无光之地的阴沉。

面具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她到暗域卖眼镜应该很赚钱。

报童开开心心发着报纸收着钱，第一波顾客买完后，他就该换到新的地方继续喊了。

毕竟时间还早，他也是运气好，拿到这么大的新闻。

“号外号外，天命之人沦为——”

“小孩，给我来两份报，多的不用找了。”姗姗来迟的白袍女人拉住报童，投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普通魔晶，“和你打听个事。”

“哎呦哎呦！谢谢老板！”小报童随手一掂量，立刻对着女人点头哈腰，“您尽管吩咐！”

“细说三小姐被送进斗兽场的事。”

“哎呀，老板，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呀。四百多年了，三小姐那个废物一点长进也没有，两位执行官大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送进斗兽场生死不论，天国也能满意，就当是物尽其用了。”

皇女死死攥着拳头不让自己表现出愤怒的情绪。

一个小报童都能这样随意侮辱暗玲儿、对她的命运评头论足，足以说明平日的暗域是如何宣传“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