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73章 第七十一场 随风飘逝

她的眸子璨如远星。在目光深处，藏着一种既温柔又强大的力量。

那是因强大而带有距离的友善包容，如风暴中引人归航的灯塔般坚忍不拔。

“你呢，我把你召回皇宫，伤害了你的梦想吗？”

伊萨法多露出亲切的笑容，与以往的恭谦不同，这一次他真诚地信任着对方。

因为她总是这样，作为参泽永远高悬的太阳，照耀着所有人，而又不可触碰。

她入世，却不近人。

“不是这样的陛下，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如今最大的梦想，就只是想在现在这样，能够陪在您的身边。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不要向前，您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轻松，就好了。”

女皇只是笑着，并没有说话。

她听说舞域有很多适合两个人一起夜晚出行的景点。她想，当夜风温和地吹起发丝携着香气到另一人鼻尖，惹得对方慌张脸红时，一定会形成十分美好的回忆。

“可惜参泽只有白昼，没有夜晚。”

但伊萨法多没有读心术，他不会听懂她在说什么。

这样就好。

女皇笑着向前走去，也不管身后的伊萨法多有没有跟上来。

点到为止，这样就好。

249年7月62日

参泽川和伊萨法多如期将两本战策交到女皇手中。女皇对比着左翻翻右翻翻，抓耳挠腮得就差拿支笔开画思维导图。

被私下召来的斯雷多把一切看在眼里，面露疑惑。

“我没眼花，我不能接受！斯雷多，快看看，是我熬了几个通宵神志不清了对吧！”

斯雷多不解地接过两本封皮不同的战策，迟疑地打开：“这……”

字迹同样的稳重内敛，内容出奇的一致。无非是伊萨法多的战策不比川泽陛下的考虑全面。除此之外，排兵布阵、战术安排，思路无一不同。

“太不可思议了。”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女皇往后一靠，绝望地对天干瞪眼，目光中只有对生活无所眷恋的绝望，“我本来想着这两个人出不一样的策略，让川泽用自己的，但跟伊萨法多说用的是他的，这样一来只看天国排兵布阵就能判断到底是谁在说谎——结果他俩给我出了份一模一样的策略！我的计划全泡汤了！”

斯雷多听到自家女皇令人惊叹的完美计划，沉默良久，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好像容易打击她的热情。

最终，看在女皇沉浸于自己惊为天人谋略而沾沾自喜的份上，斯雷多还是决定直言不讳，绝不能让参泽和她一样走向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悲催境地。

“陛下，恕我直言，您还是少动脑子为好……”

“那你说怎么办。”女皇都懒得反驳，摊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白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她受到的打击很大。

“陛下的目标无非在于让川泽陛下继位。如今参泽百姓疲于战争，川泽陛下回朝继位已经不再是不能令人接受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撤军呢。有您在，即便是在敌前撤退，天国不敢对撤军的骑士团怎么样。”

女皇坐起身：“有道理，你说得对，就这样办——”

在这几个顶聪明的人群中显得平庸的脑子，却在此时有了天才般的直觉，率先领着她领悟某些注定令人疼痛的事实。

她忽然发现过去许多自己未曾注意的事项，都变得有据可依起来。

譬如她本无意怨怪谁人，但所作所为却都是建立在那年请愿带来的愧疚上。她以为畅行无阻的根源在于一力降十会的简单规则，却忘了人心不是简单的加减。

“斯雷多，我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牺牲了那么多骑士团的成员，让他们无意义地牺牲……我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何八域会称我为暴君。”

“陛下，您不是暴君。真正的暴君会为人们愤慨诋毁，会令他的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但参泽人不是这样，您已经在尽力了。”

“皇途步步，无不如履薄冰又抱薪救火。一个疏忽，火已熔了冰，脚下原是万丈深渊，我却深陷其中仍不自知。”

“陛下……”

不待斯雷多说什么，女皇已经先一步开口。

“斯雷多，我有些累，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她闭上双眼，从未感到如此疲惫。只一个歪头就似掉进汹涌的海水，连同意识都有些模糊。负面情绪泄洪般向她奔涌，没过头顶，令人窒息。

被命运推行着继位，她没有怨恨过，只想着在其位、谋其政，至少尽力做好。可时至如今，有一个人突然来对自己说，多年努力无非令诸事与愿违。再一低头，发现自己早就不知不觉间被这份责任耗尽挖空，只剩下满身倦怠。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意识渐渐模糊，甚至都没注意斯雷多走没走。

“父皇、母后……我想回家了。”

斯雷多叹惋着取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凑近时才发现原来她的眼底乌青一片。

老教皇说，大皇女殿下褪生期时的身体素质就堪称彪悍。这样强大的人，竟会为心力所累，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拖垮。

她这样自由的风，也会被套上枷锁，最终消散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吗？

斯雷多不愿深想。

至少此刻，她能好好地休息一会。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毫无防备的手。指尖的一端传来对方的体温，泪水忽而就砸落在相互勾牵也显得疏远的手上。

“我不求您的原谅……陛下……对不起……”

250年1月1日，一身戎装的女皇像过去无数次不得不动用人格魅力，招募新骑士入伍那样，站到宣讲台前。

这场名为“泽天”的战争，从来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轻描淡写。川泽带领骑士团在外征战时，她也在承受民意的压力。

因为知晓自己的政务水平不足，大部分工作都被她堆给了伊萨法多和斯雷多。这种不算复杂的动员词，都只能是她自己咬着笔杆绞尽脑汁地又写又背。

果然，小时候逃的课都是要还的。

“我的子民们，自海泽陛下赋予皇域参泽之名后，参泽再也没有一个时代能比及那样的荣光！而我，你们现在的女皇，已经带领你们开创了直追海泽陛下那样光荣的时代！八域来朝，这是参泽应得的荣耀！

“天国门徒想要夺走我们力量的基石，取而代之再度成为世界的霸主！想想曾经那些无从反抗的时代吧，我们用以延续生命的水参不如他们暗杀令上的一个名字值钱！那不是公平的世界，唯有参泽，我们这样充满骑士精神的种族成为领导者，才能令公义重新回到所有人心中！

“至于川泽，你们的摄政王陛下，她的赐福浓度只有20而已，与参泽的大部分人并无不同！她不顾自己的安危一往无前地开疆拓土，只是为了公义二字。我们只为身后的百姓，为了你们而征战！但是这场战争到了现在已经牺牲太多同胞，我们已经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子民，这是我作为女皇的失职。

“所以，无论最后一场仗结果如何，亲王参泽川都将带领骑士团回朝。为弥补我的过失，我将交出女皇权柄，让位于亲王参泽川；如若天国贼心不死，将由我一人亲征天国！”

参泽境内凡是金蓝色的海水都回荡起女皇决绝而铿锵有力的声音。消息一出，伊萨法多立刻起身，顾不及什么礼仪，马不停蹄地闯进女皇的房间。果不其然，她讲完宣言就立刻回自己房间了。

“伊萨？你来的正好，我还想说……”

“陛下，川泽陛下和斯雷多阁下知道您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呃……”女皇有些心虚地移开眼，“斯雷多知道。”

“哦，原来是瞒着我们两个。那陛下何必让我们各写一份战策再停战呢，直接撤军不就好了吗？我想想，是因为陛下还是不信任我和川泽陛下之间的矛盾吗，那为什么改变主意，我们二人的战策写得太相似了？”

女皇再一次被臣子的智商暴击了。

“准确地说……是几乎一模一样。但你要比她差一点，所以我觉得你算计不到川泽身上……”

他开口没让她好过，那他也别想听好话。

伊萨法多果不其然遭受真伤。

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女皇，平日的通情达理全然不见：“既然如此，那陛下自便吧。斯雷多阁下马上就会到了……”

“他到什么，这不是他教我的计划吗？”

女皇疑惑地眨着眼睛，但伊萨法多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非常敷衍地点头。

“陛下说的是，您与教皇阁下二人的计划，我这样愚钝的人当然不能理解，兴许是我猜错了呢。”

“欸！别呀！我是相信你！”女皇连忙抓住他的手，“伊萨你别走，我应付不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斯雷多平常板着一张冰块脸多吓人，他一来肯定要说……”

“说什么？”斯雷多冰冷的声音从伊萨法多背后传出，“陛下不如也给我讲一讲？”

“说一些金玉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