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68章 第六十六场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学者疑惑地歪头：“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是金翼圣城的消息？”

母亲迟疑着，最终觉得她对这种事大概的确接受良好，便不再隐瞒。

“参泽要对天国开战了，元老会想要夺取国主陛下的兵团权能，明日一早在圣城举办神圣大会，我与你父亲商量一下就得动身了。”她扭头，“所以亲爱的，我想……我们应该把她送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好吧……”城主摸摸女儿小小的脑袋，慈爱地看着她。

似是心中最大的牵挂已有保障，又或是他已经在思考其他更为重要的东西，梗直的男人不再维持他充满爱意的谎言。

“大战将至，为了你的安全，我第一次觉得，其实黄金乡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去吧我的孩子，如果你愿意留在黄金乡，我们就别无所求了。假如我们仍能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便是金翼圣眷。”

“是的，这样就好。我也如此认可。”母亲用温柔如水的目光拥抱了她两秒，又低声催促起城主，“好了，亲爱的，我们得快些讨论其他细节了，走吧，先和我出去吧。”

门被重新合上。

小小的女孩低着头，对父母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悄然苦笑着，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酸涩又麻木的疼痛透过目光，流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悲哀与洞察。

真诚而恰到好处的爱，别扭却漏洞百出的谎言和拙劣却拿捏得当的控制欲。

明明不认可她想去黄金乡做图书管理员的志向，为什么仍要言不由衷地强迫自己认同？

这就是所谓的爱，让人无法轻易割舍，不至于心灰意冷；又并非客观无缺，足以独立自由。

最好是永远留下，不要亲自丈量世界，要永远畏惧，要永远做一个一事无成的巨婴。只需在他们的保护下、在金翼的眷顾下，在头顶的一轮普通恒星下……

星星没有一秒不奔向自己的死亡，又怎会顾及旋生旋灭的凡人？

就因为他们愚钝无知地随着光路的通断起息？

它可连位置都不带变的呀！

荒谬至极！

她绝不认可。

年纪轻轻便享誉天国天才盛名的小女孩背上自己厚重的笔记本，一言不发起身离开城主府，向着整个天国最大的图书馆“黄金乡”走去。

她需要做戏一场，骗走母亲的权能，关闭贝落达外的屏障出逃。

但在此之前，她仍有许多不理解的东西。

比如她在笔记上留下的一些还未系统证明完善的观点。

「怀疑论——方法论指导下正确无误、绝对的巧合，当思绪总是过于恰到好处地迈向天国一切理论，自然而然地促使电光石火的怀疑乍现：常态，是否也是一种，思维控制？」

“唯有书籍知晓答案。”

………

夜晚的白圣威殿显得格外冷清而孤独。云层遮住月亮，不留一丝光亮。殿外花园里，红玫瑰在风中摇曳，无声地融入幽深的暗夜。直到镀金的窗棂内有人急促地点亮烛火，在生着尖刺的开裂花泥上投映下两道暧昧的影子。

风起云涌，久旱的天终于要下雨了。

权谋与爱欲在透亮的蜡油中交相辉映，金丝所制的帷幔被扯到一半，银白色的长发纠绕在指尖，缠绵到旖旎。浅金色的眸子中映着彼此的身影，跃动的光影都染着他们的浓情蜜意。

伊莱娜被莫迪维尔利推倒在床，看着他急不可耐地俯身，毫不犹豫地撑起身子，用脚掌踢开他的肩膀：“好了别闹，真怀了孩子，舅舅明天就能让你下台。”

天国国主一脸失望地凑到床边，赌气般趴在妻子的腿上：“伊莱娜，如果是与你在一起，纵使明日赴死又如何呢？从我当年来到圣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深深为你的明艳着迷。你的笑似初夏的蜜酒荡漾，便是死神会在沙漏末端逡巡，也无法阻止我迷醉于你唇间吐纳的芬芳。只是……”

“只是？”她轻喘着魅声问。

“只是……我舍不得你受苦。”莫迪维尔利哀伤地望着他聪慧能干的妻子，闷闷开口，“他终究是你的亲舅舅，我不忍你伤心。”

这轻柔如水的眸子令她倾心。她的心早已被这样的柔情溺毙，又在那起伏不歇的愧疚与哀伤中摇摇晃晃。她是如此怜惜着眼前的爱人啊！只要能为他抹平眉间的忧愁，无论什么阻碍，她也心甘情愿地替他铲平！

伊莱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勾起搭在她腿上的那只下巴，指尖摩挲着莫迪维尔利薄薄的唇。

就是这样一张嘴里，竟然会吐出那样曼妙多姿的语句，如此令人心旷神怡，如同咬下酒心的巧克力般引人陶醉。

她的心上人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他理应得到最好的。

“这是家族的选择，大家都知道舅舅年纪大了，他也该学会放手了。十二城的城主这些年没少从我们手中拿好处，明天的结果如何，大概也只有元老会自己还不清楚吧……”

“是，所以伊莱娜，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想和你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窗外夜雨如此缠绵又突兀地落下。玫瑰的殷红色在水渍中愈发深重，积蓄已久的芬芳逸散在雨幕中，随之浸入干涸的大地，染上花泥特有的气味。

细雨朦胧，直至天明。

…………

“我以金翼之名成立‘关于将天国权能移交给门徒’条目，请众位神圣大会与会人员投票，以示公正。”

菲尔话毕，众人举手表决。

国主及其夫人，元老会三人，十二城主，共计十七人。

只有三人举手投票。

清一色支持国主的选票令元老会骤然黑下脸，天国国主一改平日隐忍态度，笑着伸出手：“几位长辈，看来众人并不认可门徒的安排，兵团的权能还是不适合交给一个孩子啊。”

“你！莫迪维尔利！”

“直呼国主名讳是大不敬之罪，要被录入暗杀令的。不过我敬各位元老对天国劳苦功高，就不与长辈们计较了。想来是元老们过度操劳，不适合接管这么多俗务琐事，不如就此卸任，也可以好好休息。”

终于隐忍出头的天国国主心情极好地笑眯眯看着几人。

“伊莱娜！你姓的可是斯凯姆！”元老愤怒地转向伊莱娜。

“舅舅，我与陛下绝无不敬的意思，您与各位长辈操劳百年，是时候颐养天年，让晚辈们尽尽孝心了。”

“呵……呵呵……！”元老们看着被爱情俘虏的聪明后辈，终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

“门徒所提的建议还需考虑，不如让他亲自与我联络吧。”国主无视对方的恼怒，“还请元老们交接。”

是夜，参泽对天国天易边境第一兵团发动奇袭，天国兵团全军覆没，五百精兵无一生还。

凌晨三点，天国十二城各兵团将领都在同一时间亮起手纹。

「门徒」：参泽与天国的战争已经开启。奉国主特赦，从现在起，由我直接指挥天国各兵团，所有兵团随时待命。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消灭参泽女皇。这是一场几乎难以完成的任务，需要所有人高度配合、听从指挥。天国不要无谓的牺牲，只要服从命令。胆敢违抗军令者录入暗杀名单总令，生死自负。

各军营营帐已经点亮，士兵们枕戈待旦。哨兵换防、巡逻队出动。十二权能打开，各城区屏障开启，天国正式进入战时戒备状态。

参泽西北两大骑士团驻扎在天易要塞，相较于天国突然面临威胁的猝不及防，参泽的军备及人力都在参泽川的安排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监察官带来大捷战报。

“这是必胜的奇袭，后面的仗才难打。我们在天国的领土上，本身赐福受限，可以理解为天国的赐福浓度先天比我们要高20%左右。皇姐坐镇后方，不会下场，这场仗要靠我们自己打。你们要加强周边区域巡逻，我们的后方是作战双方的补给线，天国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将我们赶出天易要塞，丢了再想回来就不容易了。”

参泽川不待下属反馈就挥手让人退下。

她当然感知到了骑士团的不解。

为什么女皇陛下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要让她带着这么多人，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去做？就只是为了让她顺理成章继位吗？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事，直接禅位就好了啊，何必要牺牲那么多人命呢？

参泽川想，这是一对极为干脆迅疾的因果报应。

如果没有当年的请愿，君臣百姓间不会丧失对彼此的全部信任。一意孤行的结果，换来的只有一位被迫失去信仰后强硬专横的暴君，与一位偶尔夜间也会因不甘惊醒而心有怨恨的摄政王。

事到如今，弱者们牺牲一切换来的猜忌，已经将那时的所有人推向异化的深渊。

相信二字，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正如他们当年跪下祈求强者的庇护般。

这不是报复，却胜过一切蓄谋已久的阴谋。

只需像四十六年前他们对皇姐和她做的那样，借势剥夺。

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