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201章 第一百一十七场 检流计

是因为时间的压缩带来的迫切感吗？是因为思维噪声太多太杂了吗？是因为最近处理她不理解的情绪问题让她消耗过大了吗？

那现在呢？

她的反思是否也是一种因认知闭合需求产生的过度思考？

“面具，亚富科技、墨隧、器物文明、天国、两块大陆、世界意志……这些概念太复杂了，留给你的时间又很紧迫。从回到罪域到现在，你只睡了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如果不是刚刚神明等人刚刚又一次干扰了你的思考，我想我没有机会揭示你的逻辑漏洞。这不是你的失败，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有利的时机向你证明。但时间是你的帮凶，时机总是对你有利。我所做的……”

裂隙微微停顿。

“我所做的，无非是希望你能相信，世界也将与你同谋。”

时间是她的帮凶，世界是她的同谋。

她不需要对自己那么苛责。

裂隙的潜台词就是这样。他已经猜到面具在过度思考，在试图制止她走向极端的虚无主义。面具同样清楚这一点，“内倾思维具有致贫性”，这是《心理类型》的原话。她猜裂隙也想到了这句话。

走向极端就会走到自身主观存在的证据。从此以后，“我存在，即证明合理存在”。世界只要拥有“我”本身，就能够一直被持续证明，而事实是否如此，那并不重要。

这比认知闭合需求更可怕。

面具吐出一口气。

“裂隙，你是对的。我没有很好地处理这些压力。比起反省能力，我更应该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不知道自己走向极端会引发怎样的结果。但如果她的推断没有错误，裂隙大概会消失，旁观的意志将被虚无吞没，凡是世界上对她产生过追随信任感情的人类都将被拖入虚无的深渊，而她也将彻底沦为新意志的奴隶……

最后，世界也将停滞，就像宇宙归于热寂。

但无论如何……

面具正色：“被人怀疑的滋味不好受。我的确感到愧疚。裂隙，我向你道歉。”

“既然抱歉，那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面具讶然抬眼，却不见裂隙脸上有任何赢家的得意，他反到显得笑容勉强。

这个路数对他们两个而言似曾相识，之前面具套路裂隙完成那一长单子任务时就是这么干的。

但面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负担，至少她不会像裂隙一样一边做着一边露出不得已而为之的表情。

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世界意志而言，裂隙不知不觉受到了面具的影响，他也通过导书获得了能力，但是他还没有养成与之匹配的心性。

他还会自责。

他意识到面具在怀疑自己，及时发掘出面具都没有发现的漏洞。他因此放任面具的怀疑加剧，以便使自己的自证更加铿锵有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在最后提出一个要求——

让面具完全信任他，不再怀疑。

“诚实回答我，面具，你刚才说自己不会骗同伴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反正我不是你的同伴，你骗我没有心理负担。”

“……嗯。”

可以说一字不差了。

裂隙继续说：“是不是如果我质疑，你会把同伴一词换成你们。然后在心里想，反正当时承诺神明时，神明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们二字不包括我，对吗？”

裂隙尚在加码。面具装作心虚的样子，配合着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目标的极度配合让裂隙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他愣神一秒，却见面具随意换了个坐姿：“只是这两个问题吗，裂隙？”

面具话中的默许已经很明显了。她早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甚至连他每一个行为的意图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的配合是暗示，暗示裂隙不需要再做这些事，暗示他们没什么必要再继续演戏，也暗示裂隙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来就好。

她在说，她会接受。

裂隙轻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卷令人眼熟的卷轴。

“当然不能结束，那样也太便宜你了。”

材质相同的前提下，这只卷轴看起来比她之前给他的那个卷轴厚了两三倍，只看厚度就知道长度不一般。

他将卷轴递了上去，语气温柔：“时间匆忙，只来得及写这么多，希望你不介意，好吗？”

面具看了眼裂隙递东西的手，又抬头看了眼他脸上假意腼腆的笑，暗中腹诽。但她面上不显，只是伸手漠然接过那只卷轴。

卷轴入手比想象中更轻，或者说完全没有重量。大概是裂隙用意志模拟出来的东西，本质上应该和那些被她留存在角落的思维导图没有区别。

就是估计字不少。

面具想着，准备将卷轴先扔进千米之外的小屋。

反正她一时半会也没空干别的，手头事一大堆还处理不完呢。

裂隙下意识按住面具蠢蠢欲动的手：“等等面具！”

他象征性地稍稍按下她的手后就十分克制地松开了，而后面带歉意地抬头：“抱歉，一时情急有些失礼，可以原谅我吗？”

硬了。

面具的拳头硬了。

不只是拳头，她的臀大肌、股四头肌、腘绳肌、腓肠肌、比目鱼肌、腹斜肌、腹横肌、腹直肌、竖脊肌、背阔肌、斜方肌、菱形肌、胸大肌、三角肌、肱三头肌、前臂肌群、多裂肌、腰方肌、冈上肌、冈下肌、小圆肌、肩胛下肌全都硬了！

面具脚下一蹬窜起身来，对着裂隙一拳轰了过去！

这人，不，这世界意志脸上的歉意写满了我故意的四个字！

想干嘛？

找茬也不能没完没了吧？

即将到达裂隙脸上的那一刻，面具忽然强行收力变向，原本迅猛残影被生硬定格，笔直的出拳路线稍作偏移，“砰”得一声巨响，裂隙被面具按倒在地。

面具一手按住裂隙的脖子，一手撑地。拳头擦着裂隙耳边砸在地上，裂隙眉都不皱一下，还有闲心笑着躺在原地歪头。

“为什么不砸到我身上？”

“你有病？”

“意志空间界面的硬度不是联邦任何一种材料能比的，我原本想你砸上来的时候将自己的性质变得更结实而柔软一些，就比如沙袋。”

“你确实有病。”

面具嫌弃起身，迅速和裂隙拉开了些距离，拍了拍手。

“至少这样你的手不会太疼，也不会受伤。”裂隙好脾气地笑着起身，看向那卷惩罚卷轴询问道，“怎么不直接打开卷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面具狐疑地看了眼裂隙。

不太想相信，感觉没安好心。

但看裂隙的架势，她要是真不看，估计就可以达成意志空间自由漂泊成就了。

“……行。”

面具快速解开绑着卷轴的绳子，单手一甩。几十米长的卷轴顿时像纺车轮一样快速滚动起来，瞬间铺满她脚下的空间。

然而那如万里长河的卷轴上空无一字，不等面具细看就已化作星光点点。长卷瞬间消失，只剩下一张食指长的小纸条从空中摇摆飘落。

面具伸手抓住纸条，将其摊到眼前。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相信我。”

相、信、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没有任何确定的时间，没有任何强制的要求，没有任何客观的标准。

“瞧，我没骗你吧。时间匆忙，我只来得及写这些。”裂隙笑道。

面具一阵无语。

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花里胡哨弄一堆，最后就为了变个魔术，让她看一句他们早就都心照不宣的话。

他真是昏头了。

“你是觉得我的时间很多吗？”

“这取决于你的答案，面具。”裂隙笑容温和。

承诺他，得到一个像她一样思维敏捷的助手，她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而拒绝他……

她不会拒绝的。

面具是谈判的高手，一旦洞悉对手的需求就绝不会让对方再拿到任何主动权。裂隙见过面具和暗雪谈判，也无数次面对过面具的算计。

面具曾经说他是一个赌徒，然而此刻，他违背了赌徒的本性，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他清楚面具的攻击性，因而一早就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底牌。即便面具现在只是给了他模棱两可的暗示，即便她随时可以掀桌让他的算计功亏一篑——

但裂隙知道她不会。

裂隙低下头，有意无意地捻起衣角。

他恐惧失去面具。

当他看向世界，世界并非掌中物，赌性让他获得更多；当他看向面具，面具是夜航的灯塔，赌性只会让他失去。

比起更多但未知的利益，他更想要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结果。

无害而有利，单纯而清醒，这些好处面具都知道，他已经通过这场信任质询将能力摆在她面前。

他想要的同样再明显不过，但是他没有用受害者的身份胁迫，而是换取了一个询求的机会。

面具不相信承诺，将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也会不规定，也不会直言。他选择在可以限制所有地方留白、让面具自己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