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92章 第一百零八场 致多情以深情

她做错了吗？

可不将风险考虑周全，如果出现问题又应该由谁来承担风险？

如果不经过任何考验就将自己的信任托付给他人，谁来管理失控的风险？

为什么他们就能这么轻易地相信她——在她随时准备抽身的关系状态中？所以可见，贸然交付信任还是可能遇到像她一样的存在，人们就是无法分清外在和内心是否一致。

即便现在是真实的又能怎么样呢？

人性总是喜新厌旧的，他们也可以在之后转变为下一个她。抽身离开的权利随时都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无法控制本身就意味着风险。所以交付信任是风险。可神明刚刚又说这是她的问题，是她缺少的能力，而不是他人的缺陷……

面具脑子里一团乱麻。神明的观点就像是几万行正常运行了几年的代码中无端出现的报错。她想不明白哪一条逻辑更正确，没有任何一个观点能够压倒性地说服自己不去关注另一个看法。

她迫切需要第三个人帮助自己理解，提出更多建议。

「裂隙。」

「我在。」

这两个字就像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一般，面具整个人忽然感到一丝平静。她重新安下心来，再度审视起自己面对的问题。

所有表象和证明过程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选择的本质留于眼前：

理性决断或是情感迁就。

问题水落石出，她的思绪瞬间就重归清明，答案也再明显不过。

她不需要疑问。结果比任何过程性的事物都要重要，理性人的假设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正确的基础上，尽管它过于傲慢。

也许建立情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她并不是因为恐惧背叛而故意忽略这种东西的存在。让她做出这种选择的不是过度警惕，而是效率至上。

她是为了让复杂问题得以被简单二元划分，从而快速建立行动流程才一开始就将这些因素抛去的。

就比如之前裂隙问她，如果痴心在无恶不杀的立场上要怎样判断。但那和是谁没有关系，即便是问题的主角换成庄蔚或是老仆人也一样。

在那个问题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共享一套处决的逻辑。只是因为它涉及生死，所以问题看起来变得更加复杂。但它的实质对于她而言，和渴了需要喝水没有区别。

只是一个前置条件，再加上“做与不做”的选择题。

「看起来一个符合审美的音色能够在情绪稳定方面起到辅助作用，面具。」裂隙用温和的声线说。

面具回过神，裂隙的玩笑让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当她能够正常的思考，她产生了更为理性的需求。

她想听听裂隙的看法。

「裂隙，如果是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问出那个问题的，面具。」裂隙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面具问，「你不考虑风险因素吗？」

「因为我不认为神明是风险。面具。」裂隙笑着说，「如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从一开始就会判断神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值得我的信任……但这只是我的做法，它对你的作用并不重要。你的选择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也不需要听从任何人。」

当然，询问只是为了多一种视角，不代表她要将自己的观点覆盖。

「我明白，做出不同选择只是因为我们对风险的承受能力不同，不代表对与错。」

面具很快整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谢谢你，裂隙。」

「能帮到你就好。」

面具退出心流状态，重新看向扭着头望向窗外风景发呆的神明。

“抱歉，神明。”

神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面具顺着神明的视线看向窗外。

屋外漆黑一片，空气有些潮闷。除了蒙蒙多云天，和地上几盏普通的路灯以外，窗中景色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那道失望的背影也在无声控诉这沉默并非为观景而生，而是因为失去所有继续下去的动力。

“理性告诉我，以后面对这样的事情，我应该表现得更人性化一些，或用更委婉的语言方式表达疑虑。尽管那是很好的方法，但我不认为这是你们应得的信任。如果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一定是真正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你们，但我同样做不到完全交付信任。”

面具真诚地开口。

她希望自己的改变能挽回这样的局面，希望自己能够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只有将矛盾解决才能让她们重归于好。

她认为开口沟通是最好的方式。

当神明不再开口，开口的人就应该是她。虽然她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是她能用逻辑和真诚打动。

“我不想像以前那样用欺骗的方式隐瞒你，所以我希望向你坦白。”

神明回过头，蔚蓝色的眼睛就像积云的天空，藏着一场还未落下的雨。

其实面具道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刚刚所说的都没有意义了。

她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也许会增加一两句简单的铺垫，但我还是会直接询问你是否有所隐瞒。因为这是我在统筹部署时必须担起的责任。我知道你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但有时人无法合理预期自己行为的后果，也无法顾虑到方方面面。这也是我们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原因。我们需要彼此，需要别人能在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做那个最坚实的后盾。”

面具仍在努力用更知性的语言解释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她又在使用自己一贯的语言方式为行动上升价值。

“我并非一无所知，相处的愉快与是否交心不同，让你误会是因为这是我在回馈上的缺陷，我会在以后的相处中改进的。也许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我希望这样能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神明缓缓地，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

就这样吧。

也许这个话题对于面具来说还是太早了。

讨论未来还是太过遥远、太过捉摸不定，面具还不能接受这样的改变真实存在。

或许面具需要一次失败才能放下对于完美的执着，她需要一次失控才能理解人可以犯错、可以把情感当作无关紧要的裂缝。

神明轻轻伸出手拉住面具——至少，她接受失败，并且她不会放弃。

“我需要想你道歉，面具。刚刚我话说得也很重，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知道你没有停在原地，你也在努力地向前。我甚至知道它们的成因，我完全理解改变有多么困难……”

她当然记得痴心记忆中的面具，那时候的面具和现在的她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面具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挫折困在原地还无动于衷呢？

“我们都已经跨过了那么多障碍。一砖一石，所有问题都被解决了，任何苦难都打不倒我们。”神明紧紧握住她的拳头，“只要我们不分开，就没有什么难以忍受的。面具，我想不出比我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更令我幸福的事情了，我们就应该一直一直呆在一起。”

只要她们一直在一起，她会向面具证明未来值得被信任。

面具小幅度地扬起嘴角，露出真心的笑容：“嗯。在我可预见的未来中，我答应你会让所有人一直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下一秒，面具眼皮莫名一跳，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真心、期待、不分开……

这些关键词让她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如果她放任自己接受感情，不再旁观……

「裂隙。」

「我在的。」

裂隙的声音依旧，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面具的问题很莫名其妙。裂隙用了一秒钟，把她前几天和所有人的对话都重新查阅了一遍，也没理解她突然问这么一句话的意图是什么。

「没有什么变化。」裂隙想了想，「你需要我用什么能力帮助你做事吗？」

「不，现在没有需要你做的。」

裂隙的回答让面具松了一口气。她一低头，发现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你怎么了，面具？手怎么突然出这么多汗，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神明也看出来面具魂不守舍，晃了晃她的手。

“没事。”面具抽回手，“仙域的事情还没说完，我们继续吧，晚上还有其他人要来。”

“哦，好。但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哦！”

面具沉默着，平复脑海中的所有思绪。

人的一切情感和想法都来源于那一个器官。当一个念头变得愈发明显，独立的意识便产生了。

就像世界意志的诞生。

所以如果她放任自己接受感情，不再旁观……

裂隙会消失。

神明看面具魂不守舍的样子也讲不了什么，索性又给面具简单补充了部分关于仙域的细节。说是仙域风情的科普，其实更像是吹嘘她在赐福领域的伟大功绩。

对话大概持续了十余分钟，面具心里始终不大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