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86章 第一百零二场 他们都说我登得有深度

但即便如此，碎片仍表现得从容不迫。她的笑容依旧和煦体谅，看不出一点饱受折磨的样子。

这让风铃更加愤怒。他甚至觉得比起自我防护，碎片闭上眼睛的举动更像是不愿意多施舍他一个眼神的轻蔑。

那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但凭什么？

她凭什么罔顾他的意愿，给他挑选一条“强者”之路？当他想要奋起反抗时，一切都会被那句“我是为了你好”轻飘飘地毁去。

她又凭什么在他做不好的时候，那么迅速地移开自己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凭什么要用世俗的价值框定世界上不同而独立的个体？

为什么不看着他？为什么一点关心都不留给他？为什么那么轻易的舍弃他？明明他才是她们的亲人，为什么要听信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言，自顾自地把他当作救世主？

为什么宁可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说话啊……”

不知何时，孩子的怨愤已经夹杂委屈的哭腔。

他湿漉漉的眼睛执拗地望着眼前唯一的人，连手中的救命稻草已经被他抓出不成样子都不知。热泪落在碎片的黑色漆皮短裤上，圆滚滚一滴水珠在从防水涂层上打转。

碎片低下头看到那滴眼泪，面露难色。

待会这破眼泪肯定要洇在她的裤子上，不知道的还以溅了个油点。湿哒哒地贴在腿上，关键还是别人泪腺中的分泌物，她想想都觉得恶心。

啧，烦死这种情绪不稳定的小屁孩了。

风铃倔强地抬着头，伸手拍了拍碎片，执意地想要对方一句回应：“为什么不说话，姐……”

“诶诶，停！大哥，收收你的毛病，你看清楚了我是谁！赶紧睁开眼好好看看，就知道我不是你满心惦记的任何一个姐姐……”

碎片赶紧制止，一脸嫌弃。

“老娘是你祖宗。”

“……”

“……”

风铃如遭雷击。他眼看着碎片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稍微缓和一些，又在视线稍稍向下时再度皱起眉头。风铃下意识跟着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还掐着她的胳膊，立刻触电般松开了手了。

碎片身上那套黑色的漆皮外套被抓得皱皱巴巴，灯笼袖上全是褶皱，正像充气气球一样缓缓鼓起来。

风铃脸噌得就红了。

靠，他刚刚到底在犯什么毛病！

碎片见状也急了！

风铃走了她拿什么当抹布！

她赶紧趁着风铃反应不及的时候招手把人喊过来：“欸，回来点回来点！别站那么远，过来帮我个忙！”

风铃磨磨蹭蹭往前两步，被碎片一把拽住拉过去。碎片也不管他踉跄几步，反正她立马拎起了风铃的魔法袍，和抓洗碗布似的迅速把裤子上的泪水擦了个干净，把人推走后又极嫌弃地拍了拍手。

“行了，没你事了。”

她站起身，轻轻松松绕开了面如死灰的风铃，顺利地走完了本该在两三秒内解决的路程。

风铃默默看着她起身离开，没再吭声。

他知道碎片不在乎他们任何一个人，如果他现在不开口，他就再没有和她反抗讲明的机会。这件事会这么过去，他的监视会变得不伦不类。

但他实在觉得丢人，现在对着碎片说任何一句话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即便他很清楚这种难以启齿只会随时间越来越沉重。

出人意料的是，碎片没有立刻开门就走。她的手指停在开门按钮前，迟迟没有按下。

犹豫两秒，碎片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开口，但没有回头。

“觉得我对这个组织有恶意可以，但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结论？是你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可以推断得出，还是你得到了一锤定音的证据？你可以觉得自己是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但当情绪压倒理性时，你得知道自己连说话时那花哨的伪装都来不及装点，连眼泪都控制不住。所以风铃，你应该认识到，逃出来了只是表象，你其实根本没认清本质是什么。”

碎片顿了顿。她需要给学生一点思考和接收的时间。他会疑问什么才是真正的本质，这时她才应该继续回答，加深印象。

“你以为你跟着面具离开暗域就是自由，但你的心始终徘徊在原地。我的话能轻易冒犯你是因为你能够被冒犯。那才是真相、才是本质。如果你放不下，始终不愿意面对最深处、最本质的挑战，那么你不仅仅会被我冒犯，还会有更多人冒犯你。就连你的面具姐姐或是其他谁，都有可能因为无心之言让你突然身生尖刺，继而，他们也受到你不公的伤害。

“而你、等你平静下来你又觉得愧疚，你敏感的自尊心还会让你无法成熟地表达歉意，只会让你用浮夸的方式伪装自己，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很酷、很非同一般的小孩。如果只是这样你就觉得自己已经靠近了你的面具姐姐，靠近了你人生的最终理想，那我必须告诉你，你还差得远呢。那种东西除了自欺欺人和自甘堕落以外什么不是。”

风铃难得听进去了碎片的话。越是听碎片说，他的神情就越是严肃。

碎片就像也曾在那条龙背上，亲眼看到自己用伤人的语言伤害过皇女姐一样。她在洞悉人心上敏锐到恐怖，竟然只靠分析就和那时的情形丝毫不差。而且……她现在说的这些话也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也许他应该听听碎片的建议，大不了晚点再询问痴心姐姐怎么参考更合适……

碎片上头说完了，开始站在原地陷入懊恼了。

她不应该多说这些话，这样有点过于乐于助人了，她完全没这个必要。

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容易让别人知道自己会帮助他人，她更希望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轻易帮忙才好，这样谁也不会来打扰她，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说都说了，一两句话讲不清楚，要不……

干脆就再嘱咐几句？

就当是自己日行一善，拯救脑部受损的残疾人士了？

碎片放下手。

善良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没办法了。

“而且我想你误会了，风铃。如果我拥有任何赐福上的天赋，大陆应当像记载参泽遗皇和天命之人那样传颂我神乎其神的纯净度；但如你所见，我是学者，只是一个学者。我的学问不与任何人的立场对立，从根本上断绝了与他人冲突的可能性；我常年蜗居黄金乡，赐福单薄，天生不可能参与暴力行为。看，即便你威胁我，我也只能用言语作为捍卫自己武器，而无法用你想象中的天国赐福反击。现象不会说谎，事实摆在你的面前，你应该从表象自己分析。跟在面具身边这么久，你多少应该学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才对。如果不懂就直接问她，她和我不一样，会给你讲得很清楚。”

她语气平淡，但风铃能听出她嘴角上扬的感觉，仿佛碎片这个烦人精的笑容也能表现得和煦体谅。

更令他不能接受的是，他觉得碎片身上的平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的平和。哪怕是面具姐姐一直以来都冷静沉稳也没有碎片身上那种神奇特异的感觉。

他没忍住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至少你罔顾我的意愿想要把我训练成满赐福的兵器是真的吧。”

“……”

碎片实在懒得和他继续说话了。

不想和脑子有坑的人解释那么多，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风铃都应该为其付费——为自己能听到这种聪慧语言而感到荣幸欣喜。

“行，知道了，不管了，我也没闲心管你，再见。”

“不行！”风铃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拉住碎片，“你把话说明白！”

反正已经丢脸了，不会再差了。加油风铃，你可以做到的！面具姐姐也时常以身作则，教育大家不要脸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你只是一个照猫画虎的好学生。反正碎片也讨厌你，不得罪白不得罪！

碎片深吸两口气。

久违的怒火在她的心尖上跳起探戈。

风铃绝对是上天派过来给她完美人生添堵的！

一句祖宗，一生祖宗，不和小屁孩生气！他才吃过几斤大粪，他懂什么一二三四……爹的，无痛养孩都来了！

她怎么就又被这种脑残缠上了？！

碎片尽量保持着作为成年人的成熟，语气耐心地好心解释：“认为我想要控制你们的弱点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看事情不能不动脑子只看表面，多往深处想想，找到问题的本质代表什么好吗？我只是懒得和人解释那么多，不是对你们感兴趣。所以放开你的手，下一次我要随身备一把武器，再敢碰我我就把你的手切下来。”

“抱歉，但是……哦不，不是、抱歉，我是说……”

风铃下意识松了手，又立刻揪住，然后又松手又揪住，反反复复在空中抽搐如触电。

碎片干脆利落转过身，想看傻子一样看着风铃令人不解的行为，目光带着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