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65章 第八十一场 爱你如苦海行舟

面具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

她当然看透了所谓世界意志的本质。

他既是赌徒，也是胆小鬼。

他就像一个敌人已经兵临城下的国王，连站在城头的勇气都没有。他不像任何一位守护城邦的士兵。他瑟瑟发抖，但又傲慢自大——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就像王城总有一条密道。

“你知道自己还有一条退路，在最万不得已的时分可以用于保命的后手，这是你还敢这样试探我的原因，因为你清楚我不会对掌握在手中的东西翻旧账。只不过你还在赌，不清楚我已经推断到哪一步，你还想要自由。直到上一秒还如同赌徒一样，期待我没有掌握将死牌。我一直知道你向我隐瞒了部分真相，也知道我们的地位并不平等。只要我想，你就绝对不可能脱离我的控制，我全都了解。我一句结论也没有说错，对吗？”

面具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不给审判庭上的罪人一点开口申辩或解释的机会。

“这不是求证，甚至我早就用各种方式暗示或明示过你：已经发生的没有必要追究，我也无意控制你。但你好像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即便博览群书，你仍没有理解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中的深意。又或者，对你而言，命运是轮盘，你只是一个不死的赌徒，你没什么好在乎的。”

是的，她的确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喜欢受人威胁，也不会这么对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干掉你对我的好处远不及它的弊端。”“结果无碍就可以。”等等一切。

命运是轮盘。

面具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就是靠着这点赌运和破绽百出的赌术脱离的界主，现在又想用这招糊弄她这样的天才。在他起手引导面具回答时，面具也在反过来引导他。她几乎瞬间就知道了自己想做的是什么事情，并重新着手占据主导地位。

他没什么失魂落魄的，这本就是他和面具学到的技巧。即便导入了千万本人类的书籍，他也只期冀过能够更从容地应对与面具的交流。

可是那一声声步步紧逼的诘责却让他哑口无言了。

归根结底，是他辜负了面具的信任，她怎样愤怒都是情有可原的。只是怕她隐下所有不满，将一切视作一场普通平凡的交易，等到目的达成，就重新回到独往成习的旧态。

如果是那样……

那样不是正好吗？

他脱离界主，无拘无束，谁也不能再控制他。他作为世界意志就该高高挂在天上俯瞰着世界上发生的一切。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他会感到惶恐空虚呢？

为什么会觉得漫长的时光突然变得可怕起来了呢？

如果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那么为什么面具可以不受这些东西的牵绊，她的理性是怎样控制自己的心的？

……皇女和神明的愤怒与悲伤原来是这样产生的。

裂隙沉默不语的同时，面具同样在用心琢磨沟通的方案。

现在的裂隙不是易与之辈，他掌握的技巧和现有知识储备只会比暗雪表现出来的更棘手，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对未来产生不利的影响。而她正是腹背受敌的时候，不能再损失这样的助力。

重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所以应该说更重的话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态度。过去发生的没有必要再紧咬不放，但是从现在起，我已经知道有人在暗中布局，我会主动出击，不会再任人摆布。如果你还有这样的心思，我劝你放下，否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你。这对我而言应该不难，只需要转变为人处世的思路就可以了。”

裂隙目光依旧沉静。

面具是不公的，她只享受着别人的情感，却回应不了他们想要的；可他们也是不公的，面具回应不了别人擅自期许的情感，因情而生的痛苦只是自作自受。他完全理解并接受面具的指责。是他有错在先，如果换做自己是面具，他绝不会这么仁慈。

因此他反而很庆幸这些话都是面具直接讲给他的。

能直说出口的指责都意味着还有余地。至少面具没有一言不发地疏远他，将他彻底踢出局。

裂隙流露出歉意，诚恳低头。

“面具，介入你的选择不是我的本意。你说的没错，我需要你活着，所以我安排了你和皇女的相遇。但我忽略了你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意志，我本无权染指你的生活。我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只是在阐述我对起因的理解。我很抱歉，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他沉下心，决意投桃报李。

“我们之间其实……”

“可以了。”面具立刻打断了他，“我说过，我无意控制你。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

世界意志沉默下来。

他很难弄清面具究竟是怎样的人，这不是书本上会教的知识。

她在道德层面有着完美的控制力。她既能无下限地使用谎言和试探操控他人达成自己的目标，也可以充满原则地尊重着个体心底最柔软脆弱的部分——

尊严。

明明是一个极端回避的人，却在行为上给予了他人强大的信任。

因为什么呢？因为她强大而自知，比起将信任交付他人，其实她是在信任她自己？无需他人摇尾乞怜、交付一切，她也有信心可以承担一切后果。

这是独属于面具的温柔，也是她骨子里的那份旁观者克制的冷淡。

不接受任何人的效忠，同样意味着随时拥有解除与他人关系的退路。

“无论如何，是我欠你一句抱歉。”

“嗯，既然抱歉，那帮我把完成这张清单上的事吧。”

道德感极高的面具飞快点头接受，她极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卷被卷成圆筒的纸条，递给了大受震撼呆站在原地的裂隙。

见他不动，面具假装不满地皱着眉催促：“伸手，接着。”

世界意志像是出发了某种开关，虽然表情懵懵懂懂，但是手像应激了般迅速伸出手老实接下。

面具将卷轴往他手上一压即松。原本被卷实的卷轴立刻陀螺一样横着转了起来，裂隙慌乱中扯住纸条一角，几十米长的纸条慢慢悠悠从空中飘到脚底，堆叠往复，现出自己恐怖的原型。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落在纸条上，写满了打工人即将要被压迫的辛酸岁月。

裂隙：……？

他捡起落在地面的纸条，念道：“协助解决器物文明的委托、记录定位人员流动情况、向情域官方提交协罪情域判定人申请……所以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是为了这张清单吗，面具？”

面具没有正面回答，随便挑了个方向转身就走：“走吧，尽快弄完，还有的要忙——你笑什么？”

裂隙连忙摇头：“我没笑啊，你看错了。”

面具一脸问号：“那不是笑吗？”

“不是啊。”裂隙一本正经，“我是代表旁观的意志，不会产生情绪。”

面具：？

已经开始拿以前的话敷衍了事骗人了是吧。

“面具，我们是同伴对吧？”裂隙突然温声问。

面具毫不犹豫地点头：“暂时是。”

偏偏她的表情狐疑又认真，裂隙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裂隙，你骗我，你的情绪明明不比人少……”

裂隙笑意渐深，连连冲着面具摆手。毕竟除了这一声笑能缓解无奈的情绪，他也是实在无话可说。

这人不知道让人怎么说好，原来他们算无遗策的旁观者也有自己要解决的世纪难题，他怎么就把这一点忘了。

“暂时是”，她怎么想到的这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回答。

生气也生不起来，笑又难免心疼自己苦中作乐的本领。

裂隙只好正色，像教幼儿园小孩“你是你，伸出手指向的人就是你，你不是我”一样向面具耐心讲起道理。

“面具，既然我是你的同伴，那么这些要求你就可以直接向我提出，就像你对仓鸮、痴心和神明他们那样。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地对我恐吓、责难，只要你提出，我都会做——但你为什么从没有向我直接提出过要求呢？”

“这是你从书上学的获取他人信任的方式吗，你需要这种东西？”

面具再次运用起她一贯的反问技巧逃避起问题，但很不幸的是，她遇到的是比风铃更高阶的世界意志。他不仅像风铃一样察觉了面具的习惯，还不像风铃一样将面具视作敬仰的偶像，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位不记名的优秀学徒，完全拥有面具一针见血、扎人心窝的魄力。

裂隙热诚地给了面具温柔一刀：“根据我从书中学到的理论，你的行为特征属于回避型。面具，也许不仅是我需要这种东西。”

“……你想说什么。”

其实如果这件事不是针对面具自己，她可能会立刻想到用“我提出过直接的要求，我曾让你为我开启意志空间跳转”一类的借口堵住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