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46章 第六十二场 命运背后的第一只手

神明打断：“然后我带着光幕他们去联邦好好玩玩，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可以，也带上痴心一起吧。”

面具的回答显然在神明意料之外，神明下意识反问：“你疯了吧？”

面具没有回应她的质问。

“那你呢，面具？”皇女关切询问。

“我还有其他安排，不和你们一起。”面具简单想了一下之后的安排，“我尽量不在你们玩的期间找你们，但不能保证。”

皇女拍了拍她的肩膀：“幸苦了。”

“走吧，去车库，再过五分钟监控就要启动了。”

“本来应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非要弄什么限制，谨慎过头了！”神明轻哼一声吐槽，“现在好了吧，搞不好我们几个还得凌晨三点做有氧。”

光幕对着神明的方向欲言又止，但房间太黑，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常。他一路走，一路纠结怎么措辞。

又走了一会儿，光幕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地发问：“阿明，能把这套机械身体暂时交给我吗？”

“怎么了？”面具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光幕下意识否认。

“没什么。”

面具一秒就听出了他的不自然。

她又重复一了遍：“怎么了？”

光幕叹了口气。

有面具这样敏锐的人在，他想隐瞒也瞒不住。本来想着都这么晚了，说出来会影响心情，但是不说又可能产生更多问题。

光幕什么也没回答，而是从吊坠中拿出一块散发着光芒的隧晶。

温暖的暖黄色光芒照亮了一小块区域，也应照在机械神明的仿生人身体上。片刻后，一道温和强盛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升起，包裹住那块拳头大小的隧晶，迅速就变成了一座小土堆的模样。随后，尘土逸散，尽数没入神明的胸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解释：“在刚刚进入的一瞬间，我好像从这具身体上感受到了舞域赐福。但赐福精度很低，很快就消失了，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保险起见，可以将这具身体先交给我检查——我明天早一点起来研究一下，在痴心女士家集合前应该就能知晓结果了。刚才不说是怕这个消息影响到你们晚上休息，尤其是你，面具。”

“谢谢，但不用纠结这种事。信息的时间价值宝贵，你是隧域人，比我更了解直言的意义。”

面具面无表情，她一边不近人情地说着，一边伸手制止了立刻就要从机械身体里出来的神明。

“马上就到了，在车边再给吧。”

“哦。”神明小声答应，尾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听面具的语气，感觉她好像很不满意。虽然神明还没理解为什么面具表现得这么不满意，但说到底是她机械身体的问题，至少真的算起来谁对谁错，她保证不占理。

六人无言，一时唯有足音回荡在昏暗的旧工厂中。手电筒的灯光不大稳定地照着前路，像是摇晃的恐怖电影镜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神明尝试着找话缓解一下气氛，但只有皇女和仓鸮为了避免她尴尬没有让话掉地上。风铃满眼都是他突然面有愠色的面具姐姐，光幕则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几人在车库分道扬镳，大家互相道了再见晚安，面具也没有再开口。

神明爬上车后座，偷偷扒着前面的靠背暗中观察面具的表情。忽然，她眼前多出一双手。

副驾的皇女抬手安抚了一下神明，对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很自然地接过了神明手里的活跃任务。

“面具，真不和我们一起逛一逛吗？怎么说你也是东道主，其实由你带着大家互相认识才是最合适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皇女尽力笑道，“从联邦离开再回来的这一路的确令人心力憔悴，你也应该回来好好休息一下……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嗯。”

这下再愚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了面具身上突如其来的低迷了。

但皇女本来想着，面具这样大概是和神明的机械身体有关。神明现在说话容易踩雷，至少她说话能好一点。

但很不幸，所有安慰都被面具一声“嗯”挡住了。

后座上的神明越看越心慌，冷汗直流。

其实她心里和明镜似的。面具不会直因为一个人的失误就起情绪，能表现成这样，大概率是她意识到这个失误会引发很严重的问题。

但是，一具拥有舞域赐福的机械身体而已，还能引发什么不良后果呢？他们从阿丽宫头顶上坠机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反应，一个舞域制造的身体还能比当时的生死危机更严峻吗？

她思来想去，和舞域有关的也就是那个长得超级漂亮的代表小姐。但当时面具和她打过交道了，那个代表小姐不仅什么问题也没有，还人善心美地帮了他们不少忙——真说起来，光幕还是面具从人家手里挖墙脚来的。

所以这还能和罪域有什么关系，至少她觉得商人做到这个份上还这么有礼貌和良心，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她在仙域就没少见那些权力异化人心的破事！

还没等神明自责几分钟，车上的香薰就像是有了神识一般淡淡萦绕上她的身体，与昏黄氛围形成一处安逸舒适的乐园。神明神色沮丧地听着沙沙的风噪，稳定的频率出奇地让人心神安定。她眼皮愈发沉重，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注意力也渐渐被转移到了九霄云外……

她发现人在自责的时候闭上双眼频繁点头会很舒服。

皇女眼睁睁通过后视镜看着神明身体一歪倒在了后座上，心极大地张开嘴，倒头就是呼呼大睡。一路上睡得那是一个天昏地暗，直接抛下她一个人和冷面司机面具共处一室，纵享冷场！

皇女没有继续开口。按着她对面具的了解，面具看到神明睡成这样，一定会和她说一句“你也闭眼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们”。

但面具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她的表情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参考价值，平静得像是一块凝固在脸上的面具。只是在这块面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

到地方时，神明已经睡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皇女一个人下车把神明抱起来。一回头面具已经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键，她赶紧小跑着跟上。面具扭过头看到两人时瞳孔微缩，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一丝震撼。

她把皇女和神明忘了。

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显得突兀。但这个人是面具，一个记忆力超群、脑子恐怖到不像人类的存在。

她竟然能把她们两个大活人忘了！

这太不合理了，简直不合理到诡异了！

皇女担心又疑虑地看着面具，却没有得到面具应有的解释。她只从电梯出来替两人打开门就自顾退后一步。

“你们两个一人一间，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明天早上再去不行吗？”

皇女一手抱着怀里熟睡的神明，一手拉住面具，刻意压低了声音。

面具瞥了眼像婴儿般窝在皇女怀中的神明，没搭话，而是冷硬地把手抽了回去，又后退了一步，不容置喙地关上了门。

那道身影融入渐窄的黑暗之中。

明明是她自己在伸手关门，皇女却觉得好像有许多双手握住名为“命运”之物，将这个并没有多大年纪的孩子推向深渊。

势同无数手伸向神像，点金般轻轻一推，泥身落入火笼。

这个画面太过于熟悉，熟悉得让皇女想起缭乱之世的起势，只要每人稍稍用上一点力气，便能在最终掀起滔天狂澜。

她手脚冰冷、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攀升，不好的预感千变万化占据她的想法。她想要伸手拉住面具告诉她不要去，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最后眼睁睁看着面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就像当年的自己，独身步入“势”的大河。

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面具低声说：

“早些休息。”

这是从听到光幕说的消息起，到她一路猛踩油门回到这里以前，面具正儿八经回复她的第一句话。刨去车上随意回应的那几声“嗯”和最后一句不得已开口的安排，这四个字竟然是面具说的最长的话。

皇女的心彻底沉下去。

她对面具所担忧的一无所知，却被迫接受着无知的折磨。

唯一能让她宽慰自己的是面具临关门前好歹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而不是什么意味不明的道别句。

以面具的高效率表达方式，“晚安”是比“早点休息”更简洁地推辞，但她没有。

她也仅仅能从这一个角度安慰自己了。

面具关上门，无声地从房间退进楼道隔间，顺势用手抵住了防火门让其缓缓合上。

楼道里黢黑无比，她控制着没有让门惊动楼道灯的感应器，而后站定在角落中慢慢靠着墙壁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