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16章 第三十二场 沉疴痼疾未若讳疾忌医

“无光赴，你也是她的子民，不仅是你，她、他们，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子民。”

皇女重新站起身，走到无光赴面前将他拉起。

她笑容依旧，像向日葵盛开在飓风过境的旷野，带给无光赴的只有盛大恢弘的荒凉。正如无光赴和面具都清楚的那样，这样的笑容绝不可能含有温暖的意义，但她却将自己裹进了微笑面对困难的旧习中。

唯有笑着。

只剩下盲目乐观。

“将你们的痛苦与无数人的痛苦放在一起衡量，再为了更多人舍弃少部分人，这样的命题从一开就是错的。凭什么要这样抉择，是谁将你们放在对立面，谁逼迫你们独自承受这样的道德负担？这样的抉择，明明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啊！”

“可是陛下……”无光赴向后一步，眼中闪烁着泪光冲她拜下，“当年的北骑士团团长，他的死又有什么意义？”

“！”

她脸上虚假的笑容被瞬间击碎。但无光赴视若无睹，他仍报复一般地将自己百年苦痛全部倾诉给面前站立且战栗的罪人，仿佛不吐不快。

“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愿望了，陛下。我已经看见他们所有人一个个倒在追逐幻象的路途上。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贪婪，现在的我只想要那一点点已经成真的现实，哪怕不够完美，我也见过它的改变了。只要守护着这点改变，就已经足够了。”

皇女沉默良久，久到无光赴身体僵硬得像是站着度过了一整个日夜。

他已经后悔了，才开口说出那样恶毒的话时就已经后悔了。

他想要道歉，可又受困于这百年来日日夜夜的折磨。

自怜使他缄默。

但皇女反而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终于……”

“至少还有人铭记真相，不曾被一切蒙蔽。”她像一位知心温柔的姐姐拍了拍无光赴，“你分得清对错，这很好。你的愿望并不渺小，你是和诗人一样善良的孩子。无论外人如何美化历史，你都要记得，你眼中所见的才是真实。我情愿你们怨怪我，也不希望那样的过去被遗忘。我……很抱歉刚才迁怒于你，其实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也很痛苦。请你原谅我。”

无光赴却泪水涟涟。

就是因为这样的缄默不断使他失去道别与赎罪的机会。

就这因为这样他才连怨恨的情绪都不愿产生。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切对于她而言也是无端的灾祸，参泽的人们才无人质疑川泽陛下的命令——

否则暴行怎能抑制细软的口舌低声诉说真相，连一点反抗的浪花都不曾掀起？

分明是因为，在那些她大笑着在商铺帮忙的白昼、她水雾般挨家挨户慰问百姓生活的黄昏、十万个摆出强势姿态威震外敌守护参泽的日夜……一个奶棕色卷发、亮着红眸的身影风风火火跑进了参泽所有人的心中。

没有人比参泽百姓更理解参泽遗皇是怎样的人。

即便是参泽遗皇本人也不行。

因为她对自己最为苛责。

入世而不近人。

这人里，竟然也一视同仁地包括了她自己。

“陛下，没有人责备您。那场游行中，没有人是受益者，您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派勒公爵……”

“派勒她这样的活着……也好、也好。你是对的，我不能见她，如果我见到她，她活不下去的。”

皇女说着说着，又已蓄满泪水。

“我们在这里简单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走。川泽似乎对我十分避讳，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有的一切就到这里吧，你就当作不曾见过我们。”

“陛下，我已经联系了皇宫，川泽陛下也已回话，说是明日一早就派人来接您，秘密举办宴会为您接风洗尘。您不必担心我的安危，川泽陛下相信我胜过一切他人。”

皇女还想问为什么，但面具对她摇了摇头。

她现在对面具几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只要跟着她说的做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皇女缄口咽下问题，转而结束对话：“太晚了，我和她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送陛下回去。”

为了掩人耳目，无光祀准备的房间中规中矩。

两人一推开门进来，就看到躺在衣柜上面的仓鸮。暗玲儿睡在沙发上，神明的机械身体摆在大床边，本体小小一只蜷睡在大床一边上，另一边是给皇女姐留的位置。多余一间房按老规矩，是特意留给面具的。

按面具的说法，她身边躺人基本就不用睡了。

皇女拉着面具进屋轻轻关上门。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回答完就睡觉，我困了。”面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达官贵族亲眷如果知道无光赴的存在，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他。他的命就是参泽川一句话的事，他有被绝对信任的资格。”

面具说完就独自到卫生间开始洗漱，只剩下皇女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过了好一会，她才挪步去洗漱。好不容易一个人浑浑噩噩洗漱完，上床躺下，闭上眼脑海里冒出的画面又复杂万分。

有舞域大火，有派勒的脸，有无光赴的泪水，也有参泽川模糊的影子……所有令她陌生的一切都争先恐后地与过去的记忆重叠，仿佛四百年前，五人一同庆祝新年的举杯声就是昨日。

那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可她的心却一寸寸冷了下去。寒意像波，传向四肢百骸。

皇女翻了个身，睁开眼呆呆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密不透光的房间让她睡意全无。

太黑了。

像是一个掉进了黑黢黢的冰窟窿，冷得她鼻尖发酸。无光赴的话不停在她心里回荡，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伊萨法多，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她像委曲的孩子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那样张开口，却未真的发出声音。

“你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在那时候选择杀你……

你死得太快了。

那样的死真是太便宜了你了！

如果你还活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承受参泽所有人千倍万倍的痛苦！

如果你还在就好了，天国的门徒！

太阳开始向她靠近，热源从冰凉的胳膊边蛄蛹蛄蛹，带来一圈朦胧的热气。床垫凹一下平一下的，皇女扭过头。

一个小小的身子正小心翼翼地向她蠕动。

白发蓝瞳的少女见皇女看向自己，忙不迭地眨着眼睛，冲着她乖巧笑起来：“皇女姐，你怀里好暖和，抱抱我好不好？”

“好。”她收起脸上不知道什么样、但肯定很狰狞的表情，侧过身伸手将神明搂进怀中，“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被冻醒了。”

撒谎精。

她身上明明比自己身上还暖和。

是担心得根本没睡吧？

“那我多抱你一会。”

“嗯，皇女姐最好了！”神明笑着搂住皇女。

一切无用的情绪都被抽离，宁静的感觉从心头萌发，皇女感觉到自己的心声在渐渐安定。但是她已经没有余力在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困意袭来，大脑钝钝的一片，身体也放松下来。

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神明收起了赐福，轻轻吐出一口气，放心地合上了眼睛。

“要好梦呀，皇女姐。”

3月67日清晨，女皇参泽川在商街后的湿地公园将死而复生的参泽遗皇秘密迎回皇宫。

一进皇宫，除了皇女以外的四人就被暗域的男仆们带到不同的房间。

而皇女则被带到她以往所住的房间中，参泽川私下与其在房间里畅聊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快到午餐前才说自己还有政务处理，等午餐接风宴再见面，而后将人送回到重新安排的房间中。

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但皇女出来时脸色并没有那么好看。

她一推门就见另外四人坐在她屋里等着她。

“皇女姐！”

“皇女姐。”

“皇女姐姐。”

“回来了。”

皇女原本难看的脸色瞬间缓和。

“川泽说天国资料会直接送到面具屋子里，待会一起去吃个饭……不用在意她说什么，不想应付就闷头吃饭，全当我请你们吃顿豪华大餐。都狠狠吃，不吃白不吃的东西，以后就吃不到了。”

这措辞。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姐妹俩关系不太融洽……

“怎么了？”面具问。

“哎，别提了。”

也许是前一天在面包坊下见到的东西已经给足了皇女心理预期，她现在整个人只是显得烦躁，远远称不上悲伤。

“话都是好话，人也热情，就是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就是……很……那个，你们懂吧？哎呀，很好理解的！就是很……那个！就是那种你在马路上遇到自己曾经说过坏话还被发现了的领导，彼此心知肚明但迎面撞上还是要乐呵呵地笑语寒暄的那个！！！”

神明：“膈应。”

仓鸮：“怪异。”

暗玲儿：“做作。”

面具：“别扭。”

皇女：“……谢谢。”

如果光幕在应该会加一句“尴尬”。

神医，她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