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 第6章 薛正

语文老师在讲《滕王阁序》。我拿笔做着笔记。

胡乐乐站的位置，离我并不远。他靠着墙，用书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喊我的名字，还不时观察老师的动向。

我转过头，看见他朝我扬了扬手里的纸团，然后扔了过来。纸团落在地上，滚了两下。我弯腰捡起来，皱皱巴巴的，被随便揉成一团。

拆开。上面写着：下节自习课，网吧去不去？

胡乐乐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站了半节课了，还是闲不住。

我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不想去，主要是从来没去过。网吧那种地方，我只在别人嘴里听过。

黄榜前天说“别教坏新同学”，虽然是开玩笑，但他没说错。我确实没干过违反校规的事。我不想扫他们的兴，更何况我也很好奇。

我转过头，冲胡乐乐点了点头。他又朝我比划了一下。不是冲我，是冲黄榜的方向。他让我问黄榜去不去。

我转回去，在胡乐乐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胡乐乐问的。江逸桉表示同意。

写完，折了几下，捏在手心里。

我旁边的位子是空的。只好用笔头戳了戳斜前方那个男生的胳膊，把纸条递过去：“帮我传给黄榜，谢谢。”

男生接过，没回头，伸手拍了拍前面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纸条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经过大半个教室。

黄榜接过，看完，转过头。隔着几排人，他朝我们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自习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前脚刚走，黄榜就站了起来。他观察了一下窗外，朝我扬了扬下巴，胡乐乐转过身：“走了。”

我放下笔，跟着他们从后门溜出去。

我靠，好刺激。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老师们都在开会，几乎看不到人影。黄榜的手插在裤兜里，像只是去上个厕所。

我跟着他们绕到了食堂后面的矮墙。墙头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块砖。黄榜踩着砖翻上去，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胡乐乐跟在他身后，动作利索得多。

看来他们没少干这回事。

轮到我的时候，刚踩上去，砖晃了一下，我扒着墙头半天没敢动。

“跳吧，没事。死不了。”胡乐乐在墙那边喊。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掌心蹭破了一点皮。黄榜蹲下来看了我的伤势，笑着说：“没什么大碍，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他：“你第一次翻墙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把天空割成几块。巷子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潮湿的，混着尘土和铁锈。

前面有根水泥电线杆，下半截贴满了广告，租房、□□、疏通下水道，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电线杆的中间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像是被人刻意擦过，我走近才发现那里刻着两个字。

“北巷”

字是一笔笔刻上去的，有的地方嵌进水泥，有的地方浅的快要看不见，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走了。”黄榜走在前面说。

我收回目光，跟了上去。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围墙，绿植爬上墙，墙根堆着杂物。西边有一口老井，井口被石板压着。黄榜说那井看了会倒大霉，我没敢再看。

菩萨保佑，我只看了0.00001秒。

网吧门口有一排长椅，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有一个男生坐在最边上的那把椅子上，腿微微分开，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散在头顶遮雨棚的缝隙里。

不远处的巷口，几个男生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学生。没人动手，但姿态像是在逼他做什么。那个学生低着头，校服领子被扯歪了。

黄榜的脚步慢下来，然后加快。胡乐乐几乎同时低下头。

“别回头。”黄榜低声说。

但我还是回头了。我看见那个蹲在地上的学生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把黄榜的手挣开。

我靠，英雄救美的时候到了。哦，不。是英雄救郎的时候到了。

“你干吗？”黄榜拉住我的袖子。

“去看看。”

“别管闲事。”

我没听。

“你们干什么呢？”

那几个男生闻声转过头来看我。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了一声：“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旁边的人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带着鄙夷：“男的戴什么美瞳？是个娘炮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后面有人嘲笑。

我没理他们，蹲下来问地上的学生：“你没事吧？”

那人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讥讽道：“人家不领情，你这好人当的没意思。”

我不想理他，默默翻了个白眼，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能站起来吗？”我问。

那人没动。

我正要伸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过来。”

不是喊我。是喊他们。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长椅上的男生把手机揣进口袋，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他没站起来，还是坐在那里，他眯了眯眼，看了向那个蹲在地上的学生，又看向那几个男生。

“道歉。”

声音不大，不带丝毫温度。没人敢吭声，几个男生站成一排，对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学生，挨个说了句“对不起”。

那个学生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没看任何人，往反方向走了。

几个男生又转过来对着我，“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嘴没个把门儿的，不应该说你娘炮。”嘴上赔着不是，脸上却挂着戏谑的笑意。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不接受，但也不想跟他们纠结。

长椅上的男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我眼睛上，然后又移开了。

不是好奇，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一眼。

“走了。”他说。

那几个男生跟在他身后。我道了声谢。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没说话，转身离开。

椅子扶手上还留着他刚才掐灭的烟头，烟灰落了一地。

黄榜见他们离开，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往网吧里走。

“你疯了？”他说。

“没有。”

“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

“那可是薛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他突然想起什么，没再说下去。

薛正。有点耳熟。但我不记得在哪听过了。不过有什么关系？

“知道。”

他把我摁在椅子上，“算了，你以后见了他们，绕道走。”

“为什么？他不是让道歉了吗？”

“你记住就行了。”黄榜没接我的话，语气比平时沉。他在自己的机位前坐下。

胡乐乐已经开机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行了行了，打游戏。”

我不会打游戏，看着他们用鼠标控制电脑屏幕。我也有模有样学着。

我是土鳖。。。

控制着鼠标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个数学课的视频。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大。

屏幕上的老师在讲立体几何，我盯着辅助线，脑子里满是薛正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

他认识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知道我是谁，但我是第一次见他。

我把视频的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刚才那段没听进去，现在也没听进去。屏幕上的辅助线交叉又分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明白。

从网吧回来，黄榜和胡乐乐先后翻了过去。轮到我，刚踩着砖头扒上墙头，就听见墙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食堂后面那几个！都给我站好！”

不是吧……这么倒霉。

我动作一僵。黄榜和胡乐乐已经落地了，声音是从他们那边传过来的。不对，人就在墙那边。

“今天特地来逮逃课的，没想到还真有收获。”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黄榜和胡乐乐的声音低低的，像做贼心虚：“蒋主任。”

“蒋主任”三个字一出来，我脑袋嗡了一下。那个声音顿了一顿，似乎在打量他们。然后我听见他说：“你什么表情？眼神往后瞟什么？后面还有人？”

他提高了嗓门：“后面那个同学，还不出来？想让我亲自去请你？”

我深吸一口气，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余光瞟见不远处还有几个学生被老师训着，低着头站成一排。我赶紧站到黄榜和胡乐乐旁边，三个人低着头，听候发落。

“你们三个，都是哪个班的？”

“四班。”异口同声。

“我就说四班人数怎么不对。”蒋主任哼了一声，“问了两遍都说在厕所，什么金马桶让你们仨拉了一节课都舍不得出来？”

“我让人去厕所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跟我玩捉迷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