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淮一连几天没有再见到权钦。
但他呆在这里总是不安心,想要往外跑。
医生嘱咐他可以到处转转的时候,他小心谨慎的勘探环境,这才发现,整个权家不愧为第一贵族,整个宅院已经不是简单的宅邸了,分明是整块独立的权贵城邦,王庭位于中轴线,而权家占据帝都整个北屏山脉,规模格局仅次于王庭皇族。
曾经来过几次也只是在会客厅徘徊,可那竟然只是冰山一角不知道权钦把他安排在了什么鬼地方,出来走动了十分钟,连这个坪原都没过去,一路走来除了陪行的佣人外,就是一些养护植物的机器人。可见这御道两侧不是什么艳花俗草,而是跨洋移植的百年古木黑松,还有成片的冷色植被,排布精准苛刻。
这里像是被与世隔绝了一样。
他礼貌的问旁边的小姑娘,“你在权家工作几年了?”
小姑娘看起来很警惕,一路上一直在他身后紧跟,“五年。”
他笑着轻松的说,“你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七八的样子。
“是的,新宅这边的佣人都是要从小培养,经过选拔的。”
他轻轻点头,嘴角微微上翘,“那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
女孩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可以的先生。”
……
“新宅这边总体比较空旷,但带有独立安防系统,独立能源和净水体系,前面还配有私人空港,是完全脱离城市公用配套的。”
……景泽淮第一次清晰的认知到权家的权势,这第一贵族受到敲打实属应该,也不能全怪旁人忌惮。
他眼目含笑的继续问,“这里不能有交通工具吗?”
“当然有的,您如果转累了,可以安排车辆送您回去。”
他总是标准化的勾勾嘴角,哪怕心绪不佳,也被习惯性的淡笑抹去,“我只是懒得走了,开车逛一逛吧。”
小姑娘这次避无可无比的迎面见到了他的眉目疏淡,静美端方,这么姣好清润柔和的容颜,笑起来竟然会显得凉薄冷傲。她怔住一瞬,两秒后才想起来掏出对讲器安排车辆。
沿途散落着不少艺术雕像,原石景台,静水镜面池池水静如冻玉,没有丝毫涟漪。
慢慢的,数十栋的独立主楼,藏书馆,宴会厅,静养楼,观景台错落铺展,建筑群连绵不绝,而所有楼宇都统一的哑光黑调,鎏金暗线。
而景泽淮的关注点明显不在这些上,他对这一路的私军护卫排布,隐形安防,以及智能光影系统布置全部暗暗留意。
他一门想要逃离帝都,或许贫民区真的就是他一生的归宿。
他想回家。
好不容易清净几天,晚上权钦就来了,他板着张脸,难得没有多说话,就只是在房间里坐着。
景泽淮已经换好睡衣窝在床上看书,他犹豫着合上书放在身旁,试探的问,“权钦,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话说的有气无力柔柔弱弱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天真。
都是给人当妻子的人了,怎么看能这么天真呢?
权钦还是没敢说话,冷哼一声。
谁知道这个寡夫竟然这么没有自觉,哼哼唧唧的又问,“权钦,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该死的。
“回去干什么?”
“那是我家。”
“哼,你家?景泽淮?你是不是傻了?真想窝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呆一辈子了?现在居然这么没骨气了!”
景泽淮任他怎么说不往心里去,听他训完,又开口问,“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了,不想离开那。”
权钦死死压制住自己油然而生的暴力,他真想抽他一耳光,让他犯贱,于是他只能开启他的狗嘴。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那个早死的丈夫就是被你做没得。”他说的难听伤人,自己却浑然不觉,“有你这么个废物妻子,什么都不会,架子还真够大的,要是我,我就出去偷腥了,都不想看见你这个扫把星……”
他说的起劲,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真的脸色苍白,眉头微蹙,眼睛一张一合,啪嗒啪嗒又掉泪了。
权钦闭嘴了,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
医生说已经稳定,差不多恢复过来就没那么脆弱了,所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生硬的问,“你吃过饭了吗?”
景泽淮没理他,其实自己根本没想哭,只是些年养成的无能习惯被人娇纵的养起来的,明明不想哭的……
不要哭,不要哭,他是权钦,没有用。
他对自己这样说,下意识去擦眼睛,可是竟然还是止不住。
他好想李赴野。
权钦还在旁边直愣愣的傻站着,觉得安慰他就是给他脸,不安慰他又不想离开,干脆生硬的杵在那。
床上的人呜呜咽咽,“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非要这样报复我?”
权钦听的烦躁,“我怎么报复你了!?”明明我还什么都没做!我要是想报复你,你有几秒给我玩的?
“你……你为什么那样对我?”
“哪样?亲你?”他故意把话说清楚,“还是想要上你?”
“你陷害我让我去送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他轻描淡写的问,甚至神经质的透着一丝紧张,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该怎么质问他,用什么样的语气口吻,用什么样的姿态惩罚。
可是如今人躺在他特意建的新宅的大床上,委屈巴巴的跟他哭诉,他语气平缓的问他,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带着紧张,像是他在等待审判。
一秒,两秒,三秒。
面前的人不出声了,他没有回答,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哄骗。
他掀开被子,粗暴地拉着他的睡衣撕扯,“你就是贱,就是活该。”
身下的人眼神迷离,竟然没有及时反抗。
扣子已经崩开,可是权钦。
医生不让。
他黑着脸往外走,砰的一声关上门。
景泽淮还是没有回过神,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呢?
当时如果没有多管闲事,自己现在就不会是这个境遇了吧。
他认命的叹口气,攥紧手底下的被子。
这世界没有如果。
算了吧。
或许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如果一开始不是因为他的漂亮,可能就不会注意到他,不会可怜他,不会关注他。
怪自己太肤浅。
这时候的景泽淮,还不知道因果要怎样清算,他所扯出的都是报应而已。
他想着,或许还是要找个机会跑掉。
随后几天他频繁的出入,一方面想要摸清防卫系统,一方面想要骗一辆车。
但他发现,所有的安保工作似乎都是围绕看守他来安排的,每公里都会有人徘徊,而注意到他来的时候更是严防死守,几乎注视着他的一切动向。
……
想出去的话,似乎真得有辆车,然后一路横冲直撞,遇人就创,估计能有一线生机。
……
不能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等待时机,摸清排班规律。
可这需要高昂的时间成本。
还没来得及实施,权钦竟然主动带他出去走动了。
真是没想到的。
一辆无标示低调的黑车,后面竟然还跟着两辆军车,顺着盘山高速一直到了山下大门,那是巨型数控液压合围穹门,通体哑光玄黑钛金,嵌着极浅的贵族古老秘纹,日光下隐而不现,暮色里微泛冷光。
两侧伫立的世袭私军护卫,制式肃穆,气场凛冽,站姿如雕塑,无声镇守疆域,恭敬的齐步让行。
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不自量力的胡闹……
这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露天牢笼。
权钦一路上都闭目养神,拄着手抵住额角,从上车开始就没给身旁的人一个眼神。
出了权宅,寡夫倒是像看什么都新奇一样,一直扒着窗户在看,好歹是前太子,竟然显得这么小家子气。
权钦偷瞄完嘴角微勾。
也不怪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在贫民区呆的太久,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帝都的富贵荣华,所以到处都觉得新鲜,毕竟这里也是他的家。
“我们要去哪里?”他好奇问一旁装睡的人。
权钦故意一副像是被吵醒一样的不悦,冷声斥道,“闭嘴,再废话把你扔下去!”
寡夫听了满眼闪光,很想被扔。“那你停车吧,我自己下去。”他认认真真的说。
……
权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能有这么克自己的人。
跟他待在一起似乎很消耗寿命。
他揉揉自己的额头,“闭嘴。”
一开始还不显紧张,可越来越接近王庭的时候,他不由开始焦急,他斗着胆子小心翼翼的问,“这是去哪里呀?权钦。”
“送你回家啊。”权钦睁开眼,欣赏他那副恐惧的神色。
“你不是闹着要回家吗?”
“不不,我不想去王庭,我想回贫民区的家。”
“你往一个破出租屋叫家?那出租屋是你花的钱?”
“……不是。”
是他丈夫花的钱,挣的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权钦看他这副小妻子模样,不由有些不满,“一会跟着我别给我丢脸,知道吗?”
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见了吗?”
还是不说。
气得权钦狠狠吐出一口气,手掌拍在了自己膝盖上,命令道,“说话!”
“知道了,听到了。”小寡夫弱弱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