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破败的土地庙中。
月光落在断壁残垣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清玄道长的拂尘还抵在鼓的喉间,程默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半截吃完的玉米棒子,眼睛在鼓和钦?身上来回转。寥云收剑入鞘,但没有退,他站在房檐下方,正好卡在钦?和文遥之间的那道线上。
钦?靠在那棵的老槐树上,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盯着房顶上的文遥,“你想要什么。”
文遥足尖蹬瓦,一跃而下,衣袍如展翼仙鹤,幂篱随动作流曳。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文遥声音依旧温和,“封印刚有松动你就赶来了,你一直就在附近?”
“是又如何?这地方是你的?还不能呆了?”钦?嘲道。
见钦?说话夹枪带棒,寥云又将手覆上剑柄。
钦?注意到,挑眉冷笑:“呦,这就急了?你们趁人之危还不让人说两句?!”
闻言道士师徒自知胜之不武,连忙东张西望假装很忙的样子。
“的确是我们不好,多有得罪。”文遥诚恳道歉。
“……”钦?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望向旁边被劫持的鼓以及寥云随时打算出鞘的剑,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的诚意。
“你一直守着鼓,并想为他解开封在树下的魂,是为什么?”文遥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底下封的是魂?”钦?反问。
“猜的。”文遥顿了顿,“以水脉铸牢,借怨念化锁,我暂时想不到有比这更好的方法打造的锁魂阵——尤其施加对象执掌的权柄与旱灾有关,这牢笼可谓是与他正好相克。”况且钦?是带着鼓的身体一起出现的,那下面封印的就只可能是魂魄了。
钦?盯着文遥,瞳孔因兴奋而放大,“你通过吸收怨念来解封的?怎么做到的?和那埙有关吧?”
寥云半步斜跨,挡住了钦?的视线。
“先回答我的问题。”文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为什么帮鼓?”钦?靠着树,仰头看月亮。“我们是共犯啊。”从百年前夺药起就是了。
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文遥继续问道:“设下封印的是谁?”
“你猜?”钦?讥笑道,“你不是很会猜嘛。”
程默在一旁憋不住了:“欸!你怎么说话说一半——”
“葆江。”文遥开口。
院中忽然安静了,清玄道长在旁边愣住。
钦?把笑容收了,他转过头,不怀好意地看着清玄道长,“猜的不错……”
“怎么会?!葆江百年前就已经你们杀死了!再说那封印的符文分明是我师兄——”清玄道长有些急,拂尘差点没拿稳。
“白云观的道士,对吧?”钦?懒洋洋地打断道,在树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从十几年前那个道士就一直这身道袍。”
“那和葆江有什——”清玄道长刚要质问,突然脸色变了——十几年前……正是师兄性情大变退出师门的时间点。
程默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道长,先不要着急。”文遥安抚道。
钦?目光移向依旧没反应的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像锈铁刮过石头。“百年前他没死透,转世了。”
钦?继续说下去:“转世之后,他本来什么都不记得,加入门派,过着几十年正常人的日子。”
程默倒吸一口凉气。
钦?说到这里,瞟了清玄道长一眼。那一眼很轻,但清玄道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起来的……”钦?笑着移开目光,“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怎么死的——自然是不甘的。”
清玄道长怔怔地接话:“所、所以这里几十年前的大旱正是鵕鸟所为……师兄他追寻着痕迹找到了这里——”
鵕鸟主大旱,大鹗主大兵——他们与‘无’不同,并非神祗。他们是因果,是顺应着的自然法则,遵循着“天意”发动灾厄的执行者。
离开白云观后,葆江花费了十几年来研磨与推演,才在这几年成功抽离了此地方圆百里的水脉,引发大旱。执行者所行的权能同样意味着力量的来源,鵕鸟主掌大旱,但此旱灾并非出自鵕鸟,权柄被剥夺后自然变得虚弱——当鵕鸟前来调查之时,葆江趁机引他入陷阱。水脉夺其权,怨念锁其身,将他魂封印在此地。
但当葆江打算用鵕鸟的空壳作为诱饵,引出钦?进行下一步报复计划时,他没有想到钦?反应太快了,在刚封印了鵕鸟之后马上就出现了……
“……师兄现在在哪?”清玄道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钦?无语至极,“哈,居然还能叫他师兄。”
“……”清玄道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我杀了。”钦?玩味的望着清玄道长。
话音刚落,清玄道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在抖,但依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程默小心地扯住清玄道长的袖袍。
文遥隔着幂篱看着钦?,同时看向那棵渗血的树,“说吧,把他关在哪里?撒谎可没必要,若真的将他置于死地,于你无益——你现在仍需要封印的解法,而他恐怕还未交代,不然你也不至于那么急切。”文遥又偏头看向鼓,他被拂尘抵着咽喉,那双黑眸空洞洞的,像什么都看不见。
闻言,清玄道长才终于回过神来,放松下来缓缓调节刚才僵住的身体。
“你居然骗人!——”程默止不住的愤怒,恨不得现在给他两拳。
钦?无视程默,和文遥讨价还价道,“都交代这么多了,也该解开剩下一半了吧。”
“啊?我只说先聊聊,又没说以这个做交易。”文遥故作惊讶。
“你居然骗我!——”钦?暴起。
寥云立刻拔剑出鞘。文遥没有动,幂篱低垂,手里把玩着那只埙,指腹轻轻摩挲着纹路。
钦?又默默瘫回去了。
风水轮流转。
“钟山脚下,东边第三个山洞。洞口我用术法封着,别人进不去。”他低下头,“现在,该你了。”
文遥淡淡道:“将他带回来后我自会解开。”
“谁能保证你一定会在原地乖乖等着?跑了怎么办?!”钦?伸手,指向寥云,“他!和我一起去,谅你也舍不得扔下他。”
寥云在文遥回话之前就抢应道:“好。”
“云儿——”文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此去小心。”他就知道瞒不过——寥云对刚才战斗时的听到的话很在意,而问自己又多半会搪塞他,所以他一定会找机会问钦?……鼓还在自己手上,出不了什么大事。
“先生放心。”寥云朝文遥露出一个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