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警笛声渐渐远去,记忆世界出现裂缝,那是即将坍塌的前兆。
“闭眼。”
谢承之恍惚间意识到身后人的话语变回正常音色。
他正在被这个世界剥离后抛弃。
穿越者不是主宰,是拾忆的工具,待记忆恢复完整后自然成为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这一刻,谢承之才清楚认识到自己的渺小,面对至关生死的抉择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轻飘飘地踩在不踏实的地上,眼前雾蒙蒙的。
孤芦无依,归于飘渺。
“谢承之?”
“承之?”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真是急切,他又不是醒不过来了。
眼前还是那个素白的空间,但再也不是他孤身一人。
“我们回去了吗?”
谢承之刚刚才经历过惊险万分的情景,差点连小命都保不住,一时半刻难以察觉现实的走向。
“还没有。”
沈阔俯身,试图把瘫软在空间角落的人提起来站好,好让他混乱的脑袋清醒点儿。
“别......”谢承之没什么力气地推掉他伸过来的手,“让我缓一缓。”
从哪里跌倒就坐在哪里歇一歇。
这是谢承之的人生格言。
“这是你的意识空间?”
既然被拒绝了,沈阔也没强求,抬头打量四周。
一方狭窄的禁锢之地,没有能通向外界的门窗,更没有多余的生活用品。
标准的白匣子,像是能把困入其内的人永远关起来。
但和他的灵域不同,谢承之显然不能控制自己进入白匣子的时间,他完全处于被动。
沈阔没有轻举妄动,还没有摸清楚这里的规律之前,贸然行动受伤的只会是谢承之。
“应该是,从金毛寻主那个副本回来就出现了。 ”
他侧耳仔细听,察觉出谢承之话语中漏出的几分紧张。先前还没有,分明是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空间后新添的情绪。
要说没能救下温知意带给他的是满心懊悔,那这个空间带给他的就是强烈的不安。
恐怕谢承之的副作用都从此处而来。
“别怕。”
沈阔就地挨着他坐下,伸手将人揽入怀里,宽厚臂膀和瘦削的肩背交叠。
谢承之被安稳的气场层层包裹,惨白墙面带来的压迫感被驱散,原本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静静等待着白匣子的破裂。
谢承之感觉他在纯白领域的存留时间似乎一次比一次长,他没敢抬头盯着那些窒息的白墙,只能在心里默默倒数。
“1、2、3...”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钟的拖延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60。”
“小家伙,睁眼吧。”
谢承之惊觉自己的默念不知什么时候说出了口,被身边人听到学了去。
他不是狼吗,怎么像鹦鹉一样老是学舌。
试探性睁眼,谢承之仍保持着坐姿但屁股底下压着的是皮椅,软绵弹软,把他稳当地托起来。
面前是张木桌,些许零散的螺丝钉随意散落在他手边,像是有人拆卸物件后遗落在此。
那木桌边角磨得圆润,留有几道深浅交错的划痕。
这里肯定不是自己的宿舍。
“咕咚”
不远处的饮水机正在运作,水里的小气泡垂直上涌。
沈阔将接好的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抬手捡起一枚附近的螺钉在指间把玩,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帮我拼个东西吧。”
谢承之懵懵的,听到那令人心安的声音下意识就要点头应好,等玻璃杯中的温水都进了喉咙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离谱的要求。
他强忍住没有把水喷出来,“啥?”
他们两个死里逃生出来不应该各回各家,各睡各觉吗?
现在被他莫名其妙拐到灵域不说,还要帮他拼东西,也没有这样物尽其用的吧。
好困,好想睡觉......怎么像被路忆安附体了。
和坠落深渊的时间线平行,凌晨的瞌睡虫总是上头得很快,情绪大起大落后更是经受不住困意的考验。
“不要,我想睡觉。”
眼见着沈阔从饮水机旁边的铁皮柜子里翻出来两袋东西,谢承之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
他撑起嘴角勉强笑了声,准备闭眼冥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宿舍小床上。
眼皮合上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
“睁开。”
是不是有点烦人了?谢承之故意不听沈阔的命令。
一会儿叫他闭眼一会儿叫他睁眼的,这眼睛到底是闭还是睁?
“听话,你现在睡觉容易应激。”
经历过严重创伤**件后,立马强迫自己入睡,在高度应激状态的大脑容易将恐怖画面固化进长期记忆,日后会反复闪回。
更何况只有谢承之见过温知意最后一面,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不会想起。
提供舒适的环境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再让谢承之在短时间内集中注意力做些手工。
是沈阔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也是他的亲身经验。
凯洛斯刚走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是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这里拼模型、拧螺丝,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像个机器人运转才能让自己拥有片刻宁静。
沈阔把手里拿的其中一袋零件搁到谢承之手边,见他半天不睁眼也没管。
绕到桌子对头拿起上面摆着的黑色纸盒,大致看了眼里面的工具,挑出一把生出红锈的螺丝刀滑进自己裤包里,再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把崭新的放进去。
“你又来!”谢承之要崩溃了,沈阔曾经对他说的来去自如,果真都是哄骗自己的。
太坏了,他在脑海里都要把自己宿舍的每块地砖的花纹想出来了还没转移成功。
谢承之气急向外挥舞的手一顿,他停下来看自己手边立着个黑色纸盒以及那鼓鼓囊囊装满零件的透明封口袋。
而那头惯会哄骗的大尾巴狼居然已经开始低头拼装了,“谁先拼完谁就先睡觉。”
谢承之也没想到有天自己还需要通过比拼组装速度才能赢得睡觉的机会,这种话术感觉自己从上小学开始就没怎么听过了。
不过沈阔说的“固化”效应也有几分道理,他只好暂时妥协了。
谢承之把零件小心地倒出来,为了防止掉在地上找不到,他只倒了一小半,在剩下的夹缝中寻找图纸。
他总得知道自己要拼什么吧。
可寻了半天都没有一点图纸的影子。
“没有图纸吗?”他看向对面静默专注的沈阔。
“有。”
“在哪?”谢承之勾着脖子在木桌上左右来回扫视,除却工具以外就是零件。沈阔似乎没有展示图纸的习惯。
“在我脑子里。”
......
谢承之彻底不干了,“你在耍我吗?”
“跟着我拼,错了我教你。”
不能再逗了,再逗要把人气跑。
可能是为了保持神秘,沈阔从头到尾都没透露他们拼的是什么东西。
谢承之索性也就不去思考了,高度运转的神经总算停摆,照着面前那双手组装就行。
瞌睡虫竟被他的专注力折服,暂没有再次进犯的迹象。
零件看着多,其实拼成一个整体之后就不觉得了。
谢承之最后把固定轨道的卡扣弄好,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星轨仪在他手心里成型。
位于中心的是一颗小小的金属球,周围的轨道上嵌着细碎的反光零件,转动的时候,会模拟出星空流转的样子。
他学着沈阔轻轻转动外圈,形成的光环打在墙面上,像是把宇宙搬进房间。
屋内的灯光被提前关过了,星轨仪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加惊艳。
沈阔把玻璃杯里的温水重新灌满递给他,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他观察宇宙。
“好漂亮......”谢承之眼睛里绽放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芒,甚至比映射在墙壁上的星空还刺眼。
他在副本里产生的混乱情绪,被卷入旋转的轨道里慢慢转顺。
“这是你设计的?”
没有图纸,也没有磕绊停顿。沈阔对组装的步骤已经烂熟于心,并不像是从外面买来的。
“嗯。喜欢吗?”
“喜欢!”
无数个难眠夜晚沈阔都伴着星光入睡,如今他也希望它们能陪伴谢承之。
接过杯子和沈阔指尖接触的那瞬,谢承之分明没和他对视,竟意外触发“洞悉”异能。
【星轨仪是我自己设计出来的,不知道组装过多少回,这还拿不下你?】
......呃,知道是你设计的了,这来的不合时宜的“洞悉”真是有点破坏气氛。
以后还得继续训练自己的异能,别再措不及防窃取别人的心声了。
“好了。”
手工结束,正是该入眠的黄金时段。
“要在这里睡吗?”
沈阔看谢承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墙面看,知道他心里舍不得离开,借机提出让某人在自己地盘睡觉的建议。
“不好吧,那你睡......”
“我睡卧室。”他起身用力按住铁皮柜旁边的墙面,那是扇门。推开后里面还有足够的空间,摆着张小床。
“那麻...”
“不麻烦。你可以把星轨仪带进去,想看多久看多久,我保证明天早上你会在自己的宿舍床上醒来。”
沈阔又一杆子堵死了谢承之想要客套的来回拉扯并且拿出更多的诱惑。
“好吧。”听着像妥协,实则内心雀跃。
谢承之甚至来不及去冲澡,只匆匆忙忙去卫生间里洗完漱就抱着星轨仪钻入被窝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他躺下的那刻鼻尖就时有时无地嗅到股沉香,和沈阔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看来这床的主人还经常光顾这里。
也是,他肯定经常待在外面的木桌上设计组装各种东西。
那这张床还挺私密的。
谢承之突然觉得心口泛起无端的痒意。
试问谁家不睡觉面对面做手工的
真的是纯爱组来的哈哈
尽管是分床睡,我就不信沈阔一点事情都不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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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