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
救护车风驰电掣,撞破老居民楼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斑驳的墙面,刺耳的鸣笛声撕裂深夜的安宁。
楼下的空地围起一圈警戒线,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在地上,检查的动作放得很轻。
从六楼摔下。
这样的伤势,没有抢救的余地。
医生摇摇头,当场宣判温知意的死亡。
被警戒线阻挡在外的温辉和张丽脸色顿时煞白,眼珠子死盯着那抹被白布裹住的小小身影。
两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是说不尽的空白。
十分钟前。
“啊啊啊!快快,去医院!”
张丽落在后面几步,刚爬上天台就看见温辉痛苦地捂住脚背在地上翻滚。
汩汩的血从他并拢的指缝间流出,挺吓人的。
她甚至都忘了问那巨大的撞击声是从何处而来。
朔风呼啸而过,穿透轻薄的睡衫,寒意侵入四肢,令张丽打了个哆嗦。
她快步扶起倒地的温辉,查看伤势。
温辉暴怒的气焰从爪甲刺体的那刻便荡然无存,只顾着哀嚎呻吟,连坠落的巨响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张丽四处搜寻罪魁祸首,锋利的眼刀刺向不远处极速狂飙的人影。
移动的红白色块牢牢吸住她的眼球。
“郭砚舟?”
温知意班上的所有学生,张丽都烂熟于心。
知道女儿班里有这种纨绔子弟后,她找王岱沟通了数次,试图以成绩为由把郭砚舟弄到其他班里去。
可人家的背景哪里是她能动摇的,这点小心思很快碰壁,只叮嘱温知意离这人远点,不许被带坏。
深夜,郭砚舟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让张丽不可避免朝那个方向联想。
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发展方向。
早恋。
怒火几乎是立刻从温辉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温辉用自己的一番苦心换来的却是两个叛逆小孩的恶意攻击。
果真是冤枉别人小江了,带坏她女儿的另有其人。
张丽思忖片刻。
却从没想过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依照女儿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伤父”之事。
张丽臆想出来的这段关系恰恰是最侮辱人的。
随她怎么想吧,总之温知意再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机会,来生也不会选择再做他们的女儿。
张丽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在无意间错失怀里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随后陷入茫然呆滞。
“温知意!你躲到哪里去了,马上给我滚出来!”
一阵喊叫无果,她立即把矛头指向面前的沈阔。
“等着,我马上报警。我收拾不了你,警察还收拾不了吗?”
沈阔现在正忙着救人,连半点眼色都无暇分给闹事的张丽。
她骂骂咧咧举起通讯器,假装按下报警电话,实则准备叫救护车把“温辉”送到医院去。
这样说只是为了吓唬吓唬郭砚舟。
还没来得及按出最后一个数字,手中的通讯器就被人猛力夺走,绿色拨出键被按下。
但这个电话不是为温辉打的。
“振兴苑B区有人跳楼。”
沈阔简短清晰的字句,震响在场四人的耳膜。
跳楼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张丽布满细纹的脸扭曲起来,她不敢置信地将目光移向天台边缘。
怎么可能?
就连受伤的温辉都抬头望向沈阔,仿佛听不懂他说出来的话。
救护车悠远的鸣叫声终是将沉睡的楼栋唤醒。
各层的灯光次第亮起,有人扒住窗沿探头向下看,纷纷捂住嘴倒吸口凉气,猜测是谁家的小孩受不住压力跳楼。
一时间众说纷纭。
更有甚者踩起嘎吱作响的拖鞋奔到楼下试图辨认得更清楚点。
掺杂零星几处不和谐的抱怨声,“真是有够倒霉的,怎么就从我们这栋楼跳下去了,以后还怎么住?”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温辉和张丽的教育模式有目共睹,是整片小区最有名的严父严母。
很快就有人认出温知意的身份,“哎呦,不会是那家的小温被她爸妈逼死了吧?”
“我觉得有可能,早就劝过他们别把孩子看得那么紧,他们自己不听,怪的了谁?这下好了,就是可怜这孩子还没上高三吧...”
而卷入话题中心的张丽和温辉红了眼眶,没敢从天台探头看,他们心里有种预感......
温辉不顾仍在流血的右脚,扒住扶手单腿蹦跳下楼,还没出单元门就听到张丽撕心裂肺的尖叫。
直戳他心窝,似有将全身骨头都震碎的威力,同时也预兆着他先前怒急攻心下脱口而出的狠话一语成谶。
温知意真的跳下去了。
跳楼者已经物理死亡,医生把白布从头到脚把她遮盖地严严实实。
张丽率先缓过神来,跨过警察拦起来的警戒线,挥舞着双臂要找医生理论,“她还有救,你们快把她送到医院啊!”
“不好意思,女士。请退回去,不要干扰医生。”把守的警察向张丽出示证件,将她拦下来,阻止她对医生做出不理智行为。
可张丽没办法冷静,拼命推开警察挡住她接近女儿的臂膀,泪水和鼻涕糊满了整张脸。
记忆中女儿那张可爱的小脸被白布遮住,离自己越来越远,那种距离是生理和心理双重的。
“你们送她去医院啊!她怎么可能就死了?她不可能死啊!”
“女士,节哀。您是拨打抢救电话的人吧,方便问一下您和跳楼者的关系吗?”
沈阔夺过她的手机拨通的是急救号码,但跳楼这种事还是需要搞清楚原委的,医院直接联系附近的派出所一齐出动。
张丽眼神空洞,呐呐自语。
“她是我女儿......”
在警灯的映照下,温辉脸色惨白地定在人群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匆忙出门揣在胸口衣兜里的通讯器一震,像是道警铃将紧挨的心脏撕裂。
温辉颤颤巍巍地把通讯器拿出来,指尖滑动屏幕,却迟迟无法点开信息界面,豆大的汗珠从他鼻尖滴落。
好不容易点了进去,他微眯着眼睛将信息上的字一个个印入脑海,呆愣着良久无言。
那是一条来自温知意班群的消息。
数学科任老师说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印刷有误,让家长记得提醒孩子,不要被错误答案迷惑。
……
至于谢承之他们四个人选择隐身事外。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也只能藏在人群最外围,看着这个记忆世界的主人被推上救护车开往死亡的最终目的地。
从此,再没人指责她不懂事,逼她用高分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些在校内外被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和绝望,都随着她今夜的纵身跃下,碎在刺骨的朔风中,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没人知道这个平日里总低着头,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孩,在那一刻拥有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毫不犹豫地跳下高楼。
谢承之有些神经质地用右手大拇指快速来回磨蹭食指甲板,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铁锈的腥味在舌尖炸开。
神经在皮下不断传输痛觉到大脑中枢,女孩儿生前冲向天台边缘的瘦弱背影在眼前闪回。
这个记忆里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十年前,那个时候他才11岁。
如果温知意没有被逼到这个份上而是安心高考,早就大学毕业出来闯荡社会了,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
有资格向他传授历世经验的人现在却孤零零地躺在太平间。
她是那么的瘦小能占用的空间和资源都极其有限。
这个世界竟仍旧容不下她,连一处安身之地都吝啬施予。
谢承之虚握起拳头,手上的血口和擦伤都被路忆安用治疗异能恢复如初了,但那抹布料划过掌心泛起的痒意却一直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他难以忘怀。
终是徒劳无功。
坠落深渊...这个记忆世界是不是该结束了。
谢承之想后退一步,他要远离这里,后脚跟却被障碍物阻挡停滞下来。
他往后瞟,是双锃亮的高帮帆布鞋,斜着挤占谢承之可供后退的空间。
穿着它的人却像无所察觉般自若地站在他身后。
这种莫名的安全感,反而能够抚慰他胸腔里飘荡不安的心绪。
可在他没发现的地方,爪甲们就受罪了。
为了救谢承之,沈阔情急之下将自己的爪甲召唤出来,直挺挺插向歹人作恶的脚背。
带有狼人特性的他拥有极为锋利的尖爪。
开发个人异能时,沈阔把所有心力都耗费在自己右手的黑紫狼爪上。
不负众望的是,他的右手爪甲可以脱离本体,自由行动。
自己可以通过意念控制这五只爪甲的行动方向。
爪甲们成了沈阔最称手的暗器,现在却被主人嫌弃。
它们准备飞回沈阔手上,却被有力的指关节瞬力敲打,阻挡在外。
虽然从插入到拔出的过程就是一瞬间的事,沈阔暂时也不愿将爪甲收回来。
他嫌脏。
可怜的爪甲左顾右盼地寻找洁净水源,想清洗身上的脏污。
但居民楼底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又不是原始森林,水源都藏在横平竖直的管道里。
只好委屈巴巴地悬停在沈阔手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攻击别人的脚底板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沈阔盯着人群前头那个仿若入定的身影,温知意这一跃吸干他身上的绅士和优雅。
温辉的生命力和他脚背的血一样不断流失。
女儿的死对他大有触动,和天台上不顾温知意生死,推谢承之下楼的判若两人。
温辉似乎没有那段惊险的记忆,那个歹人根本不是他。
有人进入穿梭舱强行占领温辉的身体,企图扼杀谢承之 ,让他永远沉睡下去,无法回到原世界。
到底是谁?
墨狩还是永昼卫?
还是两者联手?
不得不说,都有可能。
世界树的保护体系早就从凯洛斯和谢平死后全面崩盘。
韫、永、灵三大势力各怀鬼胎。
从前,他们是执棋人,把局内之子按心意挪动。
如今,他们既然还敢下这步棋,就该知道什么叫落子无悔。
*
“蠢得和头猪一样。”
鬣狗刚做完刺杀任务回来就遭受了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
他心里也发虚,那种扎入骨头的寒意仿佛还顺着脊背往上爬。
在那浓墨夜色里,忽然冒出翻涌兽性的狼瞳。
那抹亮起的森寒绿光,满是不加掩饰的狠戾,像要把自己活生生撕碎。
将正在进行的记忆世界强行破开后穿梭进去能维持的时间很有限。
鬓狗只能在三个男角色里面快速判断沈阔的意识存放宿主。
他看不到这些人物皮下的真实脸庞,蓦然见到王岱落到岌岌可危的境地,没有进一步确认就把人给推了下去。
任务被自己搞砸,鬓狗唇齿微动一阵,还是把找好的借口咽了下去。
不能解释,否则会触怒眼前之人。
墨狩坐在阴影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金属戒指磕碰木面,一声声敲在鬣狗紧绷的神经上。
他垂着头,粗重的眉峰拧成一团,喉结滚动两下,等候发落。
左右两侧的护卫读懂主子的沉默,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
刀光晃眼的瞬间,鬓狗慌了神,腿一软跪下求饶。
幸好本该直刺心口的尖刀偏移几寸停在胸口上方。
“说话。”阴影里的人声冷了几分,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是我的失误。”鬣狗的声音沙哑干涩,手掌攥得发白,“我愿意领罚。”
墨狩低低嗤笑一声,缓缓从暗处站起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豹眼里满是嘲弄:“领罚?你打草惊蛇了。就因为你的莽撞,我的蛰伏都成了笑话。”
鬣狗猛地抬起头,黝黑的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老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沈阔会死无葬身之地。”
墨狩深谙管理手下之道,要始终竖起威胁的红线,挑起其对目标的仇恨。
但也不能逼得太紧,适时的宽容才能利用好他们内心的自责。
还要多谢凯洛斯,是他让自己悟到了真谛。
可惜的是,凯洛斯太过愚蠢,总是喜欢把后背露给他,被自己反咬一口是必然的。
“得了。”墨狩摆了摆手,“也没指望你能一次就成功。”
鬣狗牙关紧咬,鼻腔里闷出一声气音,满心懊恼翻涌上来。
他归于墨狩麾下以来,大大小小的任务完成无数,从来没有这般狼狈失手过。
“既然暴露了,要怎么甩锅不用我再教你吧?”墨狩让守卫收刀出去。
他虽是元老,但说白了也就占个辅佐位。
这做派却远超沈阔这个正统首领。
“明白的。”
墨狩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最好如此。要是再像头蠢猪一样坏事,这条命就不用留着了。”
呃,其实这章才是坠落深渊的最后一章哈哈
爪甲们:主人老是嫌弃我们怎么办?
橙汁:!!居然还有会飞的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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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坠落深渊(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