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化妆
林染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李沐柒的心口,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
是啊,她说过。那句“秤不离砣”的誓言还言犹在耳,如今却要亲手将林染推出去,任其飘零。巨大的痛苦和屈辱攥紧了沐柒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林染那双彻底失了神采、只剩下破罐破摔的绝望的眼睛,所有劝慰和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在极致的悲痛中,人有时会迸发出一种反常的冷静。林染便是如此。她不再哭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打量着沐柒清秀而坚毅的面庞。
临出发的那个清晨,天色灰蒙。林染打来水,仔细地给沐柒洗脸,动作轻柔得仿佛还是绸缎庄里那个互相依偎的夜晚。然后,她拿出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胭脂水粉——不是用来增添颜色,而是用来掩盖。
她调暗了沐柒的肤色,用深色的脂粉在她左侧脸颊上细致地勾勒出一道狰狞的“刀疤”,又从眉心到下颌,点上了密密麻麻的“麻子”。她拆散了沐柒一丝不苟的发髻,弄得蓬乱枯槁,最后给她套上一身灰黑、肥大、散发着霉味的粗布衣服。
做完这一切,林染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的、丑陋而卑微的乡下妇人形象,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惨烈的笑意。
“这次换我护你。”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她握住沐柒冰冷的手,“从现在起,你是我乡下来的哑巴大姐,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把子力气,来投靠我,给我做佣人。记住了,千万别开口,什么都别说。”
李沐柒望着她,心如刀割。她宁愿林染哭、闹、恨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冷静地安排着一切,甚至反过来保护她。
那辆黑色的汽车再次停在了弄堂口。副官看到林染身边那个丑陋畏缩的“乡下大姐”时,果然皱紧了眉头,满脸嫌恶。
“这怎么回事?”他不耐烦地问。
林染立刻堆起一个柔媚却空洞的笑容,挽住沐柒的胳膊,身体语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长官,这是我老家来的大姐,父母都没了,脑子有点毛病,但干活还行。我在这世上也没亲人了,就剩她一个,求师座开恩,让她跟我做个伴,也能伺候我。”
副官嫌弃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赶紧上车,别污了师座的眼!”
就这样,李沐柒以一种最屈辱也最安全的方式,跟着林染,进入了那座守备森严、如同金丝牢笼般的军阀府邸。
第一个月,正如副官所言,那位姓胡的师座对林染极为着迷,夜夜留宿她的房间。雕花木门内传来的模糊声响,庭院深处李沐柒栖身的简陋佣人房里,听得并不真切,却又无比清晰,如同凌迟的刀,一刀刀剐着她的心肝。
她只能沉默。白天,她做着最粗重的活计,劈柴、挑水、洗衣,一言不发,像个真正的哑巴和傻子。夜晚,她在月光下,用尽全身力气练习着武师傅教过的招式,将所有的痛苦、愤怒、无力感,都发泄在一次次出拳、一次次踢腿中。汗水混着无声的泪,砸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她必须变强,必须等待,必须活下去——为了染染。
林染的“得宠”自然招致了其他八房姨太太的嫉恨。明里暗里的刁难、嘲讽层出不穷。林染周旋其间,用她从前在男人堆里练就的玲珑心思和如今冰冷的清醒应对着,偶尔吃了暗亏,也从不向沐柒诉苦。只有在夜深人静,胡师座去了别处时,她才会允许沐柒悄悄进房,给她揉一揉被其他姨太太“不小心”掐青的手臂。
直到有一天,沐柒在给林染整理床铺时,目光骤然定住——林染松开的寝衣领口下,雪白的胸脯上,有一处明显的、暧昧的红痕,并非磕碰所致。那痕迹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沐柒的眼睛。
林染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随即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拉紧衣襟。她抬起头,看着沐柒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一种混合着委屈、羞耻和自暴自弃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
“嫌脏么?”她冷笑,声音尖刻得像玻璃碎片,“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不是你让我好好活着,活着就行了吗?!”
她猛地扑上去,泄愤似的,一口狠狠咬在沐柒胸口的肌肤上,隔着粗糙的布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一个月来的恐惧、屈辱和绝望全都发泄出来。
剧痛传来,沐柒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手,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嘶……染染,”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愧疚,“我没有……对不起。我护不住你,让你……这般受辱。我恨不能……恨不能代替你。”
滚烫的眼泪终于从李沐柒眼中滑落,滴在林染的颈窝里。那灼热的温度烫得林染松开了口,她抬起头,看到沐柒脸上那道虚假的“刀疤”被泪水浸湿,看到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所有的尖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那种无声的绝望,而是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怀抱。她紧紧回抱住沐柒,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背脊。
“沐柒……沐柒……我好怕……我好恨……”
两个女人在华丽的牢笼一角,紧紧相拥,如同暴风雨中两片依偎的落叶,借由对方的体温和眼泪,汲取着活下去的微薄勇气。
耻辱仍在,痛苦未消,前路依旧茫茫。
但那一刻,在绝望的深渊里,她们再次触碰到了彼此。哪怕遍体鳞伤,沾满污秽,那份冰冷的连接,终是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