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少年时
沐柒第一次见到林染,是在村西头的浅水洼里。
那年她八岁,父亲刚送她去邻村私塾念了半年书,认得了几个字,正是爱在人前显摆的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绕过那片熟悉的芦苇荡,就看见水洼中央站着个小姑娘,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腿,正弯着腰在水里摸索什么。
“你干啥呢?”沐柒站在岸上问。
小姑娘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脸上沾着泥点子,回头看她。那是一张过分白净的脸,眼睛又圆又亮,像刚从年画上剪下来的娃娃。
“摸鱼。”小姑娘说,声音软糯,“我娘说晚上没菜了。”
沐柒看看那浑黄的水洼,又看看她空空的双手,忍不住嗤笑一声:“这水里哪来的鱼?要有也早被别人摸光了。”
小姑娘的嘴瘪了瘪,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扭过头去,继续在水里摸。
沐柒站了一会儿,忽然脱了鞋,挽起裤腿,也跳进水里。
“你干啥?”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她。
“帮你摸。”沐柒头也不抬,“你那样摸不对,鱼都给你吓跑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浑浊的水里挪动着,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沐柒教她怎么慢慢靠近,怎么双手合拢猛地一捧。小姑娘学得认真,却总是扑空,好几次差点栽进水里,都被沐柒眼疾手快地拽住。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们终于捧上来两条小拇指大的鲫瓜子。
小姑娘捧着鱼,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够我娘熬碗汤了!”
沐柒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想起爹说过的话,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该你护着的,看见了就放不下。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还想再看见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
后来她知道了,小姑娘叫林染,就住在邻村,爹死得早,跟寡母过活,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娘替人洗衣裳,她就满村跑着挖野菜、摸鱼虾、捡柴火,什么都干。
从那以后,沐柒放学回家,总是绕道从林染家门前过。有时带半块舍不得吃的饽饽,有时带从河里摸的螺蛳,有时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门口喊一声:“染染,走,摸鱼去!”
林染娘是个沉默的妇人,看见沐柒来,总是点点头,从不说什么。林染就欢天喜地地跑出来,牵住她的手。
那年夏天,她们几乎形影不离。
沐柒教林染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这是你的名字,林、染。”林染歪着头看半天,说:“这字真好看,跟绣花似的。”
林染教沐柒找野菜,哪种能吃的荠菜,哪种苦得不能下嘴,哪种叶子揉碎了能止血。沐柒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比背书还认真。
有一次,她们在河边玩,林染不小心踩空了,整个人掉进水里。沐柒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死死拽住她,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把她拖上岸。
林染吓得直哭,沐柒却咧嘴笑了:“怕啥,有我在呢。”
那天晚上,沐柒回家被娘骂了个半死,说她不要命了,那河水深得很。沐柒低着头不吭声,心里却想:要是染染出事了,我才真的活不了。
她不知道这想法从哪来的,只觉得天经地义。
第二年春天,林染家出了事。她娘得了急病,拖了半个月,人没了。林染被远房亲戚接走,走的那天,沐柒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她攥紧了拳头,没哭。
回到家,她问爹:“爹,你说秤不离砣?”
爹正修着渔网,头也不抬:“傻话,没有秤砣,怎么秤东西。”
“那要是秤砣被人拿走了呢?”
爹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年她十一岁,还不懂什么叫命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发表要三万字才能参加征文,写个小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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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 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