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动手
白云帆等了八天。
第八天夜里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松枝和岩石上,把脚印全盖了。天亮的时候他站在猎棚门口看了一圈,雪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是机会。
新雪会把他们的行踪盖住,走出去半个时辰就落一层薄雪,后面的人追不上来。但同样,对方如果出来踩点,也会落脚印——谁先动谁暴露。
白云帆回去把斧头磨了。刃口本来就不算利,锈迹磨掉一层,露出灰白的铁色,能砍柴也能砍人。他磨了很久,手指被磨石磨红了也没停。周远醒来看见他坐在门口磨斧头,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白云帆磨完斧头,又检查了那把刀。生锈的,刃口缺了个口子,但捅人够了。他拿布擦了擦刀身,布上沾了锈红。
周远醒了第二回,这回坐起来了,靠着松枝堆看他。
"今天?"
"嗯。"
周远没问"今天什么",因为他知道。八天了,白云帆磨刀磨斧,每天蹲在门口看松林,手搭在刀柄上像长在上面的。今天磨完家伙,就是今天。
"怎么干?"周远问。
白云帆把刀别回腰上,斧头插在腰后,转身看他。
"你腿怎么样?"
周远活动了一下小腿,皱了下眉,但比昨天好。"能走。跑不行,走没问题。"
"不用跑。你守着。"
"守什么?"
"矿坑口。"
周远愣了一下。他以为白云帆要带他一起冲木屋,结果不是。
白云帆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图——松林、木屋、矿脉、雪线,几个点标出来。
"五个人,两个在矿坑,三个在木屋。管事的那个人大部分时间在矿坑记东西,偶尔回木屋。今天新雪,他们肯定有人出来踩点,踩点的会从木屋往这边走。"
周远低头看雪地上的图,眯着眼。
"你去木屋,我守矿坑?"
"反过来。你去矿坑那边,不靠近,在雪线背面盯着。他们如果有人从矿坑出来往木屋走,你截住。"
"截住?我一个人?"
"不用打。吓住就行。"
周远看着他。白云帆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呢?"
"我去木屋。"
"你一个人去三个?"
"两个。踩点的那个不在。"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在算——白云帆一个人,两把家伙,对两个带刀的打手。不是打不过,是险。下云城打架他见过白云帆的身手,快、准、狠,但那是单挑,一打二从来没试过。
"带我一起去。"周远说。
"你腿——"
"我守着不打。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万一出事我帮你挡一下。"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表情不是闹,是认真的,眼睛里那团火压着,烧得很稳。
"行。"白云帆说。
他们吃了最后一点干粮。两条小鱼昨天吃了一条,剩下一条白云帆留着没烤,今天掰开生吃了。腥,但能顶饿。周远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半块饼也掰了递过来。白云帆没接。
"你吃。"
"你生吃了鱼。"
"顶得住。"
"吃。"
白云帆接了。饼是冷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咬木头。但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了。
收拾完,两个人检查家伙。白云帆:刀、斧头、火石。周远:短刀、藤蔓套索、一根从猎棚拆下来的粗木棍,一头削尖了,能捅能挡。
"走。"
雪还在飘,细碎的,落在眉毛和领口上,凉丝丝的。两个人踩着新雪往木屋方向走,这回没绕远路,走松林中间的道,脚印踩在雪面上,一步一个坑。
走到离木屋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白云帆示意周远往雪线方向拐,自己继续往木屋走。周远没动,看着他。
白云帆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
周远抿了下嘴,转身往雪线方向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云帆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远,雪在中间飘,像一道帘子。
白云帆抬了下手。周远也抬了下手。
然后各自走了。
白云帆走到离木屋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缝隙里塞着松脂。他拨开低矮的枝杈往外看。
木屋门口有烟。有人在生火,柴火噼啪响。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两个人的,一高一低,在扯什么闲篇。
白云帆看了眼天色。雪小了,但天还是灰的,能见度不高,五十步外看人只能看见轮廓。这对他有利——他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清他。
他等了半个时辰。
那两个人从木屋里出来了一个,往溪边走,应该是去打水。剩下一个在门口劈柴,动作松散,斧头举得不高,一下一下慢慢砍,嘴里哼着小调。
白云帆从松树后面绕到另一棵,再绕到木屋侧面,贴着墙根蹲下。木墙缝隙里能看见里面——乱的,麻袋堆在墙角,铁锅翻着,地上全是泥脚印。那个劈柴的人把斧头放下,进屋拿东西去了。
机会。
白云帆从侧面绕到门口,贴着墙根等。劈柴的人拿着一根绳子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在哼调,走到柴堆旁边弯腰去捆柴火。
白云帆动了。
不是冲上去的,是走过去的,脚步轻,踩在雪上没有声音。走到那人背后三步远的时候,那人听见了,刚要回头——
刀背抵上了脖子。
不是刀刃。是刀背。生锈的铁条横在颈动脉上,凉的,压住了。
那人僵住了。哼的调子断在嗓子眼里。
"别动。"白云帆的声音很低,从他背后传过来,贴着耳朵。
那人没动。手里的绳子掉在雪地上。
"你——"
"闭嘴。"
白云帆另一只手从他腰上把刀抽走了。那人的刀,一把杀猪刀,刃口还行,比他的锈刀强。白云帆把刀别在自己腰上,现在他腰上三把家伙了。
"屋里还有谁?"
"……就我俩。"
"管事的呢?"
"矿上。"
"几个人在矿上?"
"三个。连管事的一共三个。"
"叫什么?"
"……不叫。各叫各的外号。我叫麻六。"
"其他人?"
"一个叫桩子,一个叫瘦猴。管事的姓陈,叫陈——"
"够了。"
白云帆刀背压了一下。麻六的脖子往后仰,喉结在刀背上滚了一下。
"你们来干嘛的?"
"挖……挖玉。"
"谁雇的?"
麻六没说话。白云帆刀背往下压了一分,锈铁蹭着皮肤,麻六的呼吸急了。
"下云城……下云城一个姓赵的老板。赵——赵四爷。"
白云帆的手指顿了一下。
下云城的人。不是外人,是下云城的。赵四爷他听说过,码头那边的一个地头蛇,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没想到手伸到上云城来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一周。我们从码头上来一周了。"
"挖到什么了?"
"没……没挖到好的。都是废料,管事的气得骂人。"
"还挖吗?"
"挖。说再挖三天,挖不到就撤。"
三天。
白云帆脑子里转了一下。三天,五个人,带刀带铳。他们两个,三把刀一把斧头一根木棍。正面硬刚不现实,但三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你们那杆铳在哪?"
"木屋……门后面。"
"几个人会放?"
"桩子。就桩子会。"
白云帆记住了。铳在木屋,会放的人叫桩子,在矿坑那边。
"你起来。"
麻六慢慢站起来,手举着,脖子还梗着不敢动。白云帆刀背没离开,贴着他颈动脉,逼着他往木屋侧面走。
"进去。"
麻六进了屋。白云帆跟着进去,顺手把门推上了。铰链尖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松林里传得老远。
木屋里比从缝隙里看见的还乱。麻袋堆了半面墙,打开看了两个,一个装的是干粮——饼和咸菜,一个装的是工具配件,铁钉、绳子、火石。铁锅翻在墙角,锅底结着黑垢。门后面靠着那杆铳,一根□□,前膛装的,填一次放一枪,放完得重新填火药和铁砂。
白云帆扫了一眼,记住了位置。
"绳子。"
麻六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白云帆接过,绕到他背后,反手把他的手腕捆了。麻六没反抗,绑就绑了,咬着牙不出声。
"腿也绑。"
麻六坐下,白云帆用绳子把他的脚踝也捆了,打了个死结。
"老实待着。"
白云帆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溪边打水的那个人还没回来。他把那人的刀也摸走了,现在腰上四把家伙。然后拎起那杆铳,掂了掂分量,沉,填满了的,能用。
他把铳靠在门边,自己拎着斧头出了门,往溪边方向走。
打水的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溪边冰洞旁边,用木桶舀水。白云帆走过去,脚步踩在雪上,那人听见了,回头——
斧头柄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是刃口,是木柄。一下,那人闷哼都没闷出来,直接趴雪地上了。木桶翻了,水洒在雪上,洇出一片深色。
白云帆蹲下来检查,还喘气,就是晕了。他把人拖到溪边石头后面,用那人的腰带把他的手捆了,又扯了根藤蔓捆脚。搜了身,腰上没刀,刀在桶里——跟水桶放一起的,防着呢。白云帆把刀捞出来,第五把了。
回到木屋,麻六还坐在墙角,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变。
"桩子呢?"
"没……没回来。"
"不是桩子。溪边那个。"
"哦……二狗。他叫二狗。"
白云帆把二狗的刀扔在桌上。麻六看着那把刀,咽了口唾沫。
"你们的人全在矿上?"
"三个。管事的、桩子、瘦猴。"
"带家伙了吗?"
"桩子带铳。瘦猴带刀。管事的不带。"
"就一把铳?"
"就一把。赵四爷说用不着多带,这地方没人。"
没人。白云帆想,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去矿上?"
"早上。每天早上去,天黑回来。"
"今天去了吗?"
"去了。天一亮就去了。"
白云帆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巳时左右,那三个人在矿坑至少干到申时。中间不会回来。木屋这边两个解决了,矿坑那边三个——
周远在矿坑那边守着。
白云帆心里动了一下。周远一个人,腿不利索,对面三个,其中一个带铳。
他得过去。
白云帆把麻六拖到床板底下,用剩下的绳子把他绑在床腿上,嘴堵了块破布。二狗还在溪边石头后面躺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拎着斧头和那杆铳往矿坑方向走。雪还在下,脚印被盖了一层,但还能看出来方向。他走得比平时快,脚踩在雪壳上咯吱响,顾不上了。
走到半路,松林里传来一声喊。
不是矿坑方向来的,是侧面,从雪线那边。声音闷,像被人捂住了嘴,但能听出是周远的。
白云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起来了。
周远蹲在雪线背面一块岩石后面,看见矿坑那边出来了一个人。不是往木屋方向走的,是往侧面探路,拿着刀,东戳戳西看看,像在找什么。周远认出来了——瘦猴,那个带刀的。
瘦猴走得不算远,但方向偏了,往周远这边来了。周远缩了缩身子,贴着岩石背面,屏住呼吸。
瘦猴走到离他二十步的地方停了,弯腰看了什么东西。周远低头看——是昨天他们踩出来的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但轮廓还在。瘦猴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雪面,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周远的手攥紧了短刀。
瘦猴站起来了,往这边走了两步。又两步。
周远从岩石后面站起来。
不是冲出去的,是站起来的,让瘦猴看见他。瘦猴愣了一下,手里的刀举起来了。
"谁?"
周远没说话。他站在岩石顶上,高出瘦猴一头,手里短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瘦猴看着他,眯了眯眼。
"山上的人?"
周远还是没说话。他慢慢从岩石上下来,一步,两步,走到跟雪面平齐的位置。瘦猴的刀对着他,但没冲上来,在打量。
"就你一个?"
周远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就你一个?"周远把瘦猴的话学了一遍,声音哑,带着点下云城那种混不吝的味儿,"你猜。"
瘦猴被噎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着周远。
"你——"
周远动了。
不是冲他的。是往旁边一闪,木棍往雪地里一插,像在探路。瘦猴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周远要的就是这一眼。短刀从侧面划过去,没划人,划在瘦猴的刀腕上,不深,但疼。瘦猴的手一抖,刀掉了。
周远一脚把刀踢远了,木棍尖头抵上瘦猴的胸口。
"别动。"
瘦猴不动了。他看着周远,周远的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正旺,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们到底几个人?"
"你说呢?"
周远往前逼了一步,木棍尖头戳进瘦猴胸口一点,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尖。瘦猴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冰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
就这时候周远听见了脚步声。从矿坑方向又来了一个人——桩子,背着铳,大步走来,看见这边的情况愣了一下,把铳端起来了。
"别动!"
铳口对着周远。周远后背一凉,但没退。他手里的木棍还抵着瘦猴,瘦猴被当了人肉盾牌,脸都白了。
"放下家伙!"
周远没放。他看着桩子,桩子看着他,铳口稳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放不放?"
周远没说话。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铳是前膛铳,填一次放一枪,放了就得重新填。桩子如果开枪,他躲不开,但这距离打偏了也有可能。而且开枪声音大,白云帆会听见——
"放不放?!"
桩子往前走了一步。周远咬了下牙,木棍没松。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松林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从他背后松林里踩着雪过来的,快,重,带着一股子压过来的劲。
桩子听见了,铳口往那边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
周远木棍一挑,从瘦猴胸口收回来,往桩子手腕上抽了一下。桩子手腕一麻,铳口偏了,手指扣了一下扳机——
铳响了。
声音在松林和雪线之间炸开,像雷劈在耳朵边上。周远耳朵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看见桩子手腕上挨了一棍子,铳口朝天放了一枪,铁砂打在雪线岩壁上,碎石飞溅。
然后白云帆从松林里冲出来了。
不是走,是冲。斧头在手里,大步跨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到桩子面前斧头举起来——
桩子还没来得及填铳,手忙脚乱地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雪地上。白云帆的斧头没砍下去,斧背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周远那边,瘦猴趁乱弯腰去捡刀,周远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踹得他往前扑,正好扑到白云帆脚下。白云帆脚踩住他后背,斧背从桩子胸口移到瘦猴后颈上。
两个人全趴下了。
周远的耳朵还在嗡,他看见白云帆站在中间,斧头压着一个,脚踩着一个,腰上别着好几把刀,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的。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头发乱了,脸上有道划痕,不知道是树枝刮的还是什么,耳朵红透了——冻的或者震的。
"没事?"白云帆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嗡鸣听不太清。
周远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自己的短刀,手有点抖,但握住了。
管事的那个姓陈的没出来。矿坑里应该还有一个人——不对,管事的加桩子加瘦猴,三个。桩子和瘦猴都在这了,管事的还在矿坑里。
白云帆也想到了。他看了眼矿坑方向,又看了眼脚下两个人。
"绑了。"白云帆说。
周远从腰上解下藤蔓套索,蹲下去捆瘦猴的手。瘦猴挣扎了一下,周远膝盖顶在他背上,短刀贴着他耳朵。
"别动。"
瘦猴不动了。
白云帆用绳子把桩子捆了,捆得紧,绳子勒进棉袄里。桩子咬着牙骂了一句,白云帆没理他,把铳捡起来,掂了掂,填好的火药和铁砂还在,能用。
"管事的还在里面?"白云帆问桩子。
桩子不说话。白云帆斧背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桩子闷哼一声。
"在。"
"几个人?"
"就他一个。"
"带家伙了吗?"
"没——没有。他不会放铳。"
白云帆看了眼矿坑方向。洞口黑漆漆的,从这边看不见里面。
"走。"
两个人走到矿坑口。洞口用木头撑着,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白云帆把铳端在手里,填好的,一扣就响。周远拿着短刀跟在后面,脚步放轻。
"陈管事。"白云帆在洞口喊了一声。
里面没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那三个人全趴外面了。"
沉默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慢慢的,从深处往外走。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出来,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三十多岁,瘦,戴个瓜皮帽,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没带家伙。
"你就是占这山头的人?"陈管事看着白云帆,语气倒稳,不像怕,像在谈生意。
"不是占。是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陈管事环顾了一下松林和雪线,"这荒山野岭,谁的地方?"
"我们的。"
陈管事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眼旁边的周远,目光在周远腿上停了一下——走路姿势不对,一瘸一拐的。
"就你们两个?"
白云帆没回答。
陈管事笑了。"就你们两个,绑了我三个人?"他看了看白云帆腰上别的三把刀一把斧头,又看了看周远手里的短刀,"行。你们赢了。要什么?"
"走。"
"走?"
"带上你的人,从哪来的回哪去。东西留下,人走。"
陈管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东西留下?那赵四爷——"
"跟赵四爷说,上云城不欢迎他。"
陈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算——三个人被绑了,铳在对方手里,自己手无寸铁,硬来没好处。但东西全留下,回去没法交代。
"玉料呢?"
"什么玉料?"
"坑里挖出来的。两筐,三十多斤。"
"留下。"
陈管事咬了下牙。三十多斤玉料,就算大半是废料,里面挑挑拣拣也能出几块像样的,值不少钱。全留下,赵四爷能把他皮扒了。
但他没得选。
"行。"陈管事说,"人我带走。东西你们留着。"
"现在走。"
"天快黑了——"
"现在走。"
陈管事看了他一眼,转身回矿坑里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包袱,里面是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本子。白云帆让他去把桩子和瘦猴解开——但绳子没全解,松了手绑,脚还捆着,让他们能走但不能跑。
麻六和二狗那边,白云帆让陈管事去松林里把人领出来。陈管事去了,回来带了两个人,麻六嘴里的破布还没取,二狗后脑勺上肿了个包,走路晃晃悠悠的。
五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木屋前面。白云帆站在台阶上,斧头拎在手里,铳靠在门框上。周远站在他旁边,短刀别在腰上,手插在口袋里——其实在攥拳头,指节发白,但面上看不出来。
"往码头走。"白云帆说,"天黑之前走到。走不到就在码头窝一夜,明天渡船下来。"
陈管事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不叫。"
陈管事没再问。他带着四个人往码头方向走,脚上绳子没全解开,走得慢,一瘸一拐的。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白云帆还站在门口,斧头在手里,一动不动。
周远站在他旁边,雪落在两个人肩膀上,像披了一层白。
等人走远了,周远才松了手。拳头松开,掌心四个指甲印,掐出来的。他甩了甩手,血色慢慢回来。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
"没事?"
"没事。"
"耳朵还嗡吗?"
周远摸了摸耳朵,还是有点嗡,但比刚才好多了。
"还行。"
白云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在拍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但手多停了一秒。
"走,看看矿坑里那两筐东西。"
矿坑里黑,他们点了火把进去。两筐玉料堆在坑道侧面,青底绿纹,在火光下泛着暗光。白云帆翻了几块,大部分是废料,石性重,但里面确实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绿得正,质地细。
"值点钱。"周远说。
"留着。"
"不卖?"
"不卖。上云城的东西,不上云城。"
周远看了他一眼。白云帆的脸上被火把映着,光影晃动,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是松了。绷了八天的弦,松了。
两个人从矿坑出来,天快黑了。雪停了,云散了一些,西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光,照在雪面上,血一样的颜色。
周远站在矿坑口,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我们赢了。"
白云帆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松林里那五个歪歪斜斜的背影,已经快看不见了。
"嗯。"
周远转头看他。白云帆的侧脸在暮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你笑一下啊。"
白云帆没笑。他低头看了周远一眼,伸手,捏了一下周远的脸。
"疼。"
"知道疼就别作死。"
周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下次还作。"
白云帆松开手,转身往木屋走。周远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比来时轻了。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门半开着,铰链歪了,里面乱的。但烟囱里马上就会有烟了,火塘里马上就会有火了,锅里马上就会有东西煮了。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