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磨损
蜜月期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突然坏的,是像木屋缝隙里渗进来的风,一开始只是丝丝缕缕,你缩缩脖子就过去了,后来缝隙越来越大,风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躲不开。
正月末,上云城下了一场冻雨。雨落在雪上结成冰壳,踩上去打滑,松枝被压断了不少。白云帆出门砍柴,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左手掌在冰面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冰碴子粘在掌根上,疼得钻心。
周远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左手拎着斧头,右手掌全是血,脸色一下变了。
"你——"
"没事,滑了一下。"
周远抓过他的手看,破皮面积不小,渗出来的血把整个掌心染红了,混着泥和冰碴。他二话没说,拽着人进屋,翻出干净布条和盐巴,按着白云帆的手腕开始处理。
盐巴撒上去的时候白云帆手指抽了一下,没出声。
"你忍忍。"周远低头给他清理,动作比上次自己被獾子咬时白云帆对他干的要粗暴些,棉布擦过伤口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白云帆眉头跳了一下。
"轻点。"
"你活该。"周远嘴上骂着,手上却真的放轻了。
布条缠好,打了个结。周远没松手,捏着他手腕看了两秒,拇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蹭了一下。
"以后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就砍个柴。"
"我说一起去。"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周远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语气里有一股子劲——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说不用。"
"你一只手怎么砍?"
"右手又没伤。"
周远松开手,站起来,没再说话。但那股劲没散,像一根刺扎在空气里,看得见摸不着。
白云帆把斧头放下,去火塘边烤手。左手不能碰东西,干什么都别扭。周远在门口站着,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明天冰化了再去。"周远最后说了一句,语气缓了些,但没回头。
"嗯。"
那天晚上周远睡得比平时远。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以前没有过。白云帆侧躺着,能听见周远的呼吸,平稳的,但背对着他。
他没去够。
裂痕不是从这件事开始的,但这件事像第一道缝,后面顺着它裂得更深。
真正的问题是两个人太像了。
都烈,都倔,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都习惯了自己说了算。以前在下云城抢东西的时候这不算问题——对外一致,拳头朝外,谁抢到算谁的,分赃的时候再扯皮。但现在没有外人了,没有码头、没有集市、没有要抢的罐头,所有的精力全对着彼此。
二月初,周远在林子里设的陷阱被熊瞎子踩坏了。不是第一次了,松林深处偶尔有熊,但这次踩坏的是他花了三天编的那套,藤蔓是新采的,柔韧度刚好,被熊一脚踩断了好几根,修复起来很麻烦。
他回来脸色就不好。白云帆在做饭,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陷阱坏了。"
"哪个?"
"三号。"
白云帆想了想:"三号位置本来就靠里,熊出没频繁,换个地方吧。"
"换哪?"
"四号往东五十步,那边有片灌木丛,兔子走那条道。"
"我知道那个位置,"周远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摔,"但那边地势低,一下雪就埋了,上次我设的套子全被雪压塌了。"
"雪季快过了。"
"快过不等于过了。万一再下一场呢?"
"那就再挪。"
"你倒是轻巧。"周远的声音沉下来,"我编那套藤蔓花了三天,你一句'再挪'就完了?"
白云帆把柴火拨了拨,没抬头。
"那你的意思是继续设在三号?等着下一个熊踩?"
"我可以加固。"
"加固能扛住熊?"
"扛不住我弄死它。"
白云帆终于抬头看他了。周远的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餍足的火,是下云城打架前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带着一股子蛮劲。
"你弄死它?"白云帆的声音平得很,"拿什么弄?你那把刀?"
周远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刀。那把生锈的刀一直在白云帆腰上挂着,从下云城到现在,没离过身。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件事。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僵住了。
周远的下颌线绷紧了。
"对,我他妈没刀。"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刀,你的规矩,你的主意。什么都你说了算,我呢?我算什么?"
白云帆放下手里的柴枝,站起来。
"我没说你算什么。"
"你不用说了,你每次那个语气——'换个地方''再挪''轻点'——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你说坐就坐,说走就走?"
"周远。"
"别叫我名字。"周远退了一步,胸口起伏着,"你每次叫我名字就是想压我。我他妈不是你压得住的。"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气的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眼睛红了一圈,不是要哭,是憋的,憋了一股子没地方撒的劲。
白云帆没动。他不是没脾气,是压着。左手掌心的伤还在疼,提醒他今天已经够烦了。
"你要刀?"白云帆说,手摸向腰间。
"不要。"
"你要什么?"
周远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门撞在墙上,铰链尖叫了一声。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晃了晃。
白云帆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他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知道追出去只会吵得更凶。周远现在像一根烧到头的引信,你碰他他就炸,炸完了才能说话。
他坐下来,继续做饭。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柴火被掰断的声音在木屋里响得刺耳。
周远在外面待了两个时辰。
白云帆把饭做好了,兔子肉炖了野葱,汤白白的,冒着热气。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周远那边,一碗自己吃。吃到一半,门开了。
周远走进来,头发上全是雪,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发白。他没看白云帆,径直走到自己那碗饭前面,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吃饭的声音,咀嚼的,喝汤的,勺子碰碗沿的。
周远吃了半碗放下,去火塘边烤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应该是徒手掰什么东西弄的。
"手怎么了?"白云帆问。
"没事。"
"周远。"
"我说了没事。"
白云帆没再问。他把自己碗里没吃的后腿肉夹到周远碗里,动作很自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周远看了那块肉两秒,没动。
"三号陷阱我明天帮你修。"白云帆说。
周远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一起去。"
这次周远没拒绝。他低头把那块后腿肉吃了,嚼得很慢。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比前一天近了些。周远还是背对着他,但距离缩回来了。白云帆的手搭在他腰上,没用力,就放着。周远没躲,也没靠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白云帆以为他睡着了,周远开口了。
"我不是你的狗。"
声音很轻,带着点哑,不是凶的,是闷的。
白云帆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周远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脸上,近的。
"我他妈就是受不了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替我决定。你当我——"
他没说完。白云帆吻了他。
不是昨天那种带着酒劲和**的吻,是短的、轻的,嘴唇碰一下就退开了。
"我改。"白云帆说。
周远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你改不了。"
"试试。"
周远没再说话。他往白云帆怀里拱了拱,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手搭在他腰侧,手指蜷起来,攥着衣角。
白云帆闭上眼。掌心上的伤口被周远的头发蹭到了,疼了一下,但没松手。
他们确实试了。
接下来几天白云帆刻意收着,问周远的意见,让周远拿主意。陷阱设在哪、柴砍多少、饭放多少盐,都让周远说。周远一开始不习惯,答得硬邦邦的,后来慢慢松了,开始真的拿主意。
但问题是——白云帆收着的时候周远觉得他敷衍,白云帆不收的时候周远觉得他压人。怎么都不对。
二月中旬,矛盾爆发在一件更小的事上。
那天周远从码头回来,换了一小包盐巴和几根针,还带了一壶酒。白云帆看见酒,眉头皱了一下。
"又喝酒。"
"上次那坛喝完了,我换个新的。"
"上次你喝成什么样忘了?"
"我喝我的,又没碍着你。"
白云帆没再说。但周远看见他表情了,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声音冷下来。
"你那什么表情?"
"没表情。"
"你有。你每次觉得我不对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什么都不说,但浑身写着'你错了'。我他妈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你给我摆什么脸色?"
"我没摆脸色。"
"你有。"
"周远,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什么都听你的?能不能别喝酒别惹事别跟你顶嘴?我他妈不是你养的——"
"你到底要我怎样?"
白云帆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了,不是吼,但比吼更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闷的,但沉。
周远被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你让我改,我改了。你拿主意,我听着。你喝酒,我没拦。你告诉我,我要怎样?"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站在桌子对面,胸口起伏着,眼睛里那团火烧得乱七八糟的,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到处都是,抓不住。
"你——"周远的声音哑了,"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哪种语气?"
"就这种。好像我全是错的,你全是忍着的。我他妈——"周远的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不是气的,是憋的,憋了太久的,"我也忍着呢。"
这句话说完,木屋里安静了。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很旺,噼啪响着,但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比松林里的雾还厚。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眼眶红着,嘴唇咬得发白,手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他走过去。
不是压过去的,是走过去的。走到周远面前,伸手,不是按手腕不是捏下巴,是捧住他的脸。两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眼角那点湿的。
周远没躲。他闭了一下眼,睫毛扫在白云帆拇指上,痒的。
"我知道。"白云帆说。
就三个字。不是道歉,不是承诺,不是"我改"。是"我知道"。
周远睁开眼看他。眼睛红着,里面那团火还在,但烧得没那么乱了,像被什么东西拢住了。
"你知道个屁。"周远哑着嗓子说,但没躲开。
白云帆低头,额头抵上他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火光在身后晃,木屋外面风在松林里呜咽,雪压在枝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明天一起修陷阱。"白云帆说。
"嗯。"
"酒少喝点。"
"……行。"
周远的手抬起来,覆在白云帆的手背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你手好了没?"
"快了。"
"我看看。"
白云帆松开一只手给他看。布条拆了,伤口结了痂,粉红色的,像一条丑陋的小虫子趴在掌根上。周远低头看了一会儿,嘴唇碰了一下那块痂。
白云帆手指缩了一下。
"别碰,痒。"
周远抬头看他,眼睛里那团火终于稳了,烧得清清楚楚的,不再乱窜。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周远重新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比上次松。白云帆看着他低头缠布条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伸手揉了揉周远的头发。
周远抬头瞪他。
"别摸狗一样。"
白云帆没停。
周远张嘴咬了他手腕一口。不重,像小时候在下云城抢罐头时那样,带着点撒气的意思。
白云帆由着他咬。
那天晚上两个人挨得很近。周远没背对他,面朝他躺着,腿搭在他小腿上,手放在他胸口,听着心跳睡的。
白云帆睡不着。他看着屋顶,火塘的光在木头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周远的呼吸慢慢变沉了,手指还搭在他胸口,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确认他还在。
他知道问题没解决。不是一次和好就能解决的。他们两个人的性子摆在那里,像两把刀,碰在一起不是你卷刃就是我缺口。但至少今晚,刀鞘还在,两个人都没拔出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架要吵。后天也是。但上云城只有他们两个,吵完了还是得睡一张床,吃一碗里的肉,走同一条雪路。
白云帆低头看了一眼周远。周远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热的。
他把手覆在周远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吧。明天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