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那就别碰我
林舟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冷光落了满身。
秦氏医疗中心顶层安静得过分。
玻璃墙外是灰白色的天,廊灯一盏接一盏,照得地面干净到近乎没有温度。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座被资本和权力共同供养出来的无菌牢笼。
林舟走得很稳。
至少从背影看,是稳的。
他的风衣下摆擦过裤线,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也不乱。随从站在两侧,低头让路,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可只有林舟自己知道,他掌心已经疼得发麻。
指甲掐破了肉,血黏在掌纹里,湿而冷。
他没有低头看。
不能看。
一看就显得自己输了。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打开。
秦危臣没有追出来。
很好。
林舟想。
这样最好。
他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也不想再闻到那股乌木檀香。
更不想再听见秦危臣用那种冷淡、平稳、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物品的语气说——
林总倒是很会用自己换东西。
多熟悉。
秦家人的羞辱,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
秦越泽当年说“我怎么可能娶一个贫民窟出来的Beta”时,也是那样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秦危臣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
一个用出身判他死刑。
一个用身体判他脏。
林舟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电梯数字缓慢跳动。
他的呼吸很轻,却压得很费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胃部一阵阵抽紧。
那种熟悉的躯体化反应又开始了,先是后颈发麻,然后是手指发冷,最后胃里像被一只手拧住。
他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不准抖。
不准弯腰。
不准回头。
电梯门打开。
林舟刚要进去,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秦危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舟。”
林舟站在电梯门前,唇边慢慢弯出一点笑。
“秦先生还有事?”
他回过头。
秦危臣站在几步外,脸色冷得像一块薄冰。黑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佛珠重新缠在腕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清冷禁欲的掌权人模样。
真体面。
昨夜失控的是他。
今天嫌别人脏的也是他。
林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到想笑。
秦危臣说:“检查还没结束。”
“结束了。”林舟抬起手里的报告,“结果我拿到了。”
“你牵涉进稳定剂事故。”
“那又怎么样?”林舟问,“秦先生想把我扣在这里,等你们查清楚到底是谁给你下药?”
秦危臣眼神微沉。
“不是扣。”
林舟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却尖锐。
“秦危臣,你们秦家人是不是都一样?”
走廊里的随从瞬间低下头。
没有人敢说话。
林舟往前走了半步。
他明明脸色很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秦越泽花钱买我,你花权势审我。”
秦危臣眸色骤冷。
林舟却没有停。
他把那份检查报告抬起来,纸页在指间轻轻一晃。
“你让人查我。然后站在那里,像审一份脏掉的病例一样审我。”
他抬头看着秦危臣,一字一句道:
“秦危臣,你比他高贵在哪里?”
秦危臣的指节慢慢收紧。
佛珠在腕间发出极轻一声响。
林舟看见了,笑意更冷。
“怎么,说中你了?”
秦危臣声音很低:“林舟,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林舟像是听见笑话,“你嫌我脏的时候,怎么不适可而止?”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风衣因为动作轻轻扬起。
“你嫌我脏,可昨晚是谁要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句落下,空气彻底凝住。
走廊深处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连随从都像一瞬间忘了呼吸。
秦危臣眼底终于掠过明显的怒意。
不是因为林舟提了昨晚。
而是因为林舟把那个词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失控。
这是秦危臣最厌恶的两个字。
也是秦家最不敢在他面前提的两个字。
林舟偏偏提了。
他不但提,还要笑。
“秦先生不是最讨厌别人碰过我吗?”
林舟抬眼,声音哑,却狠。
“那你自己又算什么?”
秦危臣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林舟下意识一挣。
“放手。”
秦危臣没放。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林舟动不了。
林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眼底那点讥诮彻底冷成冰。
“怎么,秦先生又要动手?”
秦危臣盯着他。
“你一定要把自己说成这样?”
林舟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我把自己说成哪样?”
秦危臣没有回答。
林舟却替他说了下去。
“说成靠分手费起家?”
“说成靠身体换资源?”
“说成跟过你侄子,又误打误撞爬上了你的床?”
他每说一句,秦危臣的脸色就沉一分。
林舟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这些不是秦先生查出来的吗?”
“怎么,现在又嫌我说得难听?”
秦危臣看着他。
他确实被激怒了。
林舟太会刺人。
每一句都知道往哪里扎。
可更让他烦躁的,是林舟说这些话时,眼底有疼。
很深。
藏得很快。
快到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
秦危臣厌恶这种感觉。
他不该在意林舟疼不疼。
一个把自己当筹码送上牌桌的Beta。
不该让他在意。
可林舟越把自己说得不堪,秦危臣越觉得刺耳。
这种刺耳像从昨夜断掉的佛珠缝里钻出来,细细密密,怎么压都压不住。
秦危臣冷声强调道:“你可以不必这样贬低自己。”
林舟听见这句话,竟然有一瞬间想笑。
“秦先生。”
他抬眼,眼底浮着一点极淡的红。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秦危臣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舟趁机用力抽回手。
腕骨被握过的地方泛起一圈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袖口往下拉,遮住那点痕迹。
“你嫌我脏,那就别碰我。”
这句话很轻。
秦危臣看着他。
林舟抬头,神情已经恢复成那副漂亮而冷淡的模样。
“以后也别碰。”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
林舟转身进去。
这一次,秦危臣没有拦。
电梯门缓缓合上。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瞬,林舟看见秦危臣仍旧站在走廊里,黑衣,佛珠,冷淡眉眼,像一尊没有香火温度的佛像。
只不过佛像也会失控。
也会嫌别人脏。
也会在天亮之后,把所有错处都推回别人身上。
电梯门合上。
林舟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褪干净。
密闭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见掌心的血。
刚才在诊室里掐出来的。
血已经有些干了,黏在掌纹里,颜色暗红。
林舟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抬手撑住电梯壁,闭上眼。
不要想。
不要想秦危臣。
不要想昨夜。
不要想秦越泽。
不要想那句“很会用自己换东西”。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
林舟的呼吸却越来越浅。
到了地下车库时,司机已经等在电梯口。
“林总?”
林舟没看他。
“开车。”
司机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立刻替他拉开车门。
林舟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
他终于撑不住,弯下腰,手指死死抵着胃部。
疼。
胃在疼。
胸口也疼。
像有一根细绳从喉咙一直勒进心口。
他颤着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摸了两次才摸出来。
瓶盖怎么都拧不开。
手抖得太厉害。
林舟低低骂了一句,几乎带着点狼狈。
第三次,他终于拧开了。
药片倒出来时,洒了两粒在座椅上。
他顾不上捡,随便拈起一粒,直接干咽下去。
没有水。
药片卡在喉咙里,刮出一阵苦涩的痛。
林舟闭上眼,靠回椅背。
车库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格一格,冷白得像医院走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迟疑着问:“林总,要去医院吗?”
“不用。”
林舟声音很哑。
“回公司。”
司机不敢再问,发动车子。
车开出地下车库,城市的天光从挡风玻璃外照进来。
林舟靠在后座,手指仍然抖。
他用力攥紧,指甲又一次压进掌心的伤口里。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忽然很想笑。
秦危臣说得没错。
他确实很会用自己换东西。
昨夜又莫名其妙被秦危臣的信息素拖进一场失控。
他的确不干净。
可秦危臣凭什么嫌他?
凭什么那些把他推到这一步的人,一个个都能站在干净的地方审他?
林舟望着窗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秦家人。
真是一脉相承的恶心。
秦氏医疗中心顶层,监控室里。
秦危臣站在屏幕前,没有说话。
画面里,林舟坐进车里后,先是弯腰,然后摸出药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药洒在座椅上。
他吞药时没有水。
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脸色白得吓人。
最后,他靠在后座,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
可秦危臣却莫名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嫌我脏,那就别碰我。
他应该觉得痛快。
林舟太不识好歹,用最难听的话挑衅他。
他不过是说了事实。
林舟那些过去,本来就不干净。
可此刻看着监控里那个吞药吞到手指发抖的人,秦危臣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烦躁。
一种陌生的、压不下去的烦躁。
助理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危臣看着屏幕,直到那辆车驶出车库,才收回视线。
“周赫那边呢?”
助理立刻道:“已经查到他昨晚和林舟确实在酒店见过。晚宴后,他也试图进入您所在的区域。我们的人拦下后,他没有继续硬闯,但有意试探林舟是否在里面。”
秦危臣眼神冷了些。
“秦越泽?”
“越泽少爷昨晚和林舟在宴会厅、走廊都有过接触。具体谈话内容暂时不清楚。”
秦危臣垂下眼,慢慢拨过佛珠。
那串佛珠缺了一颗。
少掉的位置硌在指间,怎么拨都不顺。
助理继续道:“稳定剂链条已经锁定三个人。旁支医生、霍家药剂顾问,还有老宅药库管事。霍家那边暂时装作不知情。”
秦危臣淡淡道:“他们当然不知情。”
助理低头:“先生的意思是?”
“知情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浅的线。”
秦危臣声音很冷。
“这是递出来的手。”
有人想让他看见秦家旁支和霍家参与。
也有人想借他的手,清掉某些人。
这件事比表面更深。
但现在,秦危臣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林舟在车里吞药的样子。
他指腹停住。
下一秒,佛珠被他按得轻轻一响。
助理心头一紧。
秦危臣终于开口:
“盯着他。”
助理立刻明白这个“他”是谁。
“林舟?”
“嗯。”
助理谨慎道:“是保护,还是监视?”
秦危臣抬眼看他。
助理立刻低头:“我明白。”
秦危臣重新看向已经空掉的监控画面。
他的声音很低。
“还有。”
“查清楚今晚是谁动了我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