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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 第10章 深潭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0 16:53:06 来源:文学城

萧衍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崖壁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晨光从崖顶倾泻而下,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是通往天界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松脂香——那是沈度的雪松信息素,比昨夜淡了许多,却依然稳稳地笼罩着他,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

他躺在一堆厚厚的枯草上,身上盖着沈度的外袍。外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雪松的气息依然清晰可闻。他下意识地将外袍拢了拢,将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醒了?”

沈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中气比昨晚足了。

萧衍循声望去,看到沈度正蹲在潭边,用破布沾水擦拭身上的伤口。他的上身**,晨光落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像是给一件破损的铠甲镀上了金边。

沈度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新伤叠着旧伤,刀疤叠着箭疤,左肩的箭伤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感染的前兆。右臂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外翻,看着触目惊心。后腰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脊柱,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萧衍看着那些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将军的伤……”

“不碍事。”沈度头也没回,“臣在山洞里找到了一些草药,已经敷上了。北境军中的士兵都学过野外疗伤,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伤口只是被蚊子叮了几口。但萧衍注意到,沈度敷药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后的自然反应。

“将军昨晚一夜没睡?”萧衍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头晕好了很多,体温也降下来了。

“睡了两个时辰。”沈度将破布拧干,披上内衫,转过身来,“殿下感觉如何?”

萧衍看着他的脸。沈度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他的眼神是亮的,像暗夜中烧到最后的炭火,不猛烈,却持久。

“好多了。”萧衍说,“多谢将军。”

沈度摇了摇头,走到火堆旁,从灰烬中扒出两个用树叶包裹的物体。他打开树叶,里面是烤熟的野薯,外皮焦黑,冒着热气。

“殿下先将就吃些。”沈度将野薯递过去,“臣方才在附近找过了,这里四面都是崖壁,只有一条瀑布可以出去,但水流太急,以臣现在的状态,游不出去。”

萧衍接过野薯,掰开一块,慢慢吃着。野薯很烫,甜而软糯,虽然没有调料,但在这种境地下,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将军怎么找到这些的?”萧衍问。

“山洞后面有一片空地,长了不少野菜和野薯。”沈度自己也拿起一个野薯,却只是握在手里,没有吃,“臣还找到了几味草药,对殿下的情况应该有用。”

萧衍抬眸看他:“我的情况?”

沈度沉默了一瞬。

“殿下昨夜……进入了假性发情。”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出这个词,“臣用信息素帮殿下稳定了状态,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殿□□内的封印应该已经彻底失效了,接下来……”

他没有说完,但萧衍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他会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发情期。对于一个刚刚解除封印的王级Omega来说,第一次发情期可能会持续数日,期间的痛苦和失控程度远超普通Omega。而且,他的信息素浓度极高,可能会吸引方圆数里内的所有Alpha。

沈度也是在冒险。

一个Alpha长期与一个发情期的Omega共处一室,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如果沈度失控,如果他在萧衍不清醒的状态下标记了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可以把我绑起来。”萧衍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度抬眼看他。

“假性发情发作的时候,将军把我绑起来,堵住嘴,然后离我远一些。”萧衍掰下一块野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我熬过去就好了。”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发情期,而是在分析一场战役的走向。

“殿下,”沈度终于开口,“臣不会绑殿下。”

“为什么?”

“因为臣答应了陛下,会安全护送殿下到达南境。”沈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绑起来不会让殿下安全,只会让殿下更难受。”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睫,继续吃野薯。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沈度将火堆扑灭,把灰烬撒到潭水里,消除一切有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迹。萧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发现自己除了还有些虚弱外,已经没有大碍。

“将军,”萧衍走到沈度身边,“昨夜坠崖之前,我爆发信息素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沈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臣……不确定。”他说,“只是觉得时间变慢了。”

“时间没有变慢。”萧衍说,“是我的信息素形成了缓冲,减缓了我们的下降速度。”

沈度转头看着他。

“殿下确定?”

“确定。”萧衍说,“昨晚在坠落的过程中,我能感知到自己的信息素在扩散、凝聚,形成一种……场。不是想象,是真实的感知。”

沈度沉默了。

王级Omega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如果萧衍能进一步控制和运用这种能力,那他在战场上将不只是“吉祥物”——他甚至可能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

但这些想法沈度没有说出来。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殿下,”沈度站起身,“臣去找找出路,殿下在这里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萧衍说。

“殿下——”

“将军,”萧衍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不是你的包袱。”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坚持。

“好。”沈度点了点头,“殿下跟在我后面,注意脚下。”

两人沿着潭边行走,绕过瀑布,走进了崖壁之间的一条狭窄裂缝。裂缝只有一人宽,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踩上去吱吱作响。

萧衍跟在沈度身后,看着将军宽阔的背影。沈度的步伐很稳,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使一夜未眠,他的脚步依然坚定得像是在阅兵。

“将军,”萧衍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接下这道旨意。”萧衍说,“如果将军拒绝,现在还在北境,还在你的军营里,还在你熟悉的战场上。而不是在这悬崖底下,浑身是伤,带着一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皇子。”

沈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两人在狭窄的裂缝中对视,相距不过一臂。

“殿下,”沈度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崖壁间的寂静,“臣从军十二年,从士兵做到将军,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人死。臣一直以为,臣的命是属于战场的。”

萧衍安静地看着他。

“但昨夜坠崖的时候,”沈度说,“臣想的不是战场。”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臣想的是,不能让殿下死。”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晨光从崖壁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情绪压了回去,快步跟上了沈度。

裂缝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溪边长满了野花和灌木,有蝴蝶在花间飞舞,阳光从山顶洒下来,将整个谷地照得明亮而温暖。

沈度站在谷地中央,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没有出路。”他说。

萧衍走到他身边,也环顾了一圈。四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最高的地方目测有几十丈,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攀爬上去。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萧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度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面相对较矮的崖壁前,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壁湿滑,几乎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他试着攀了一下,刚离地三尺就滑了下来,左肩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闷哼一声。

“将军,”萧衍走过来,“不要勉强。”

沈度靠在崖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被困在崖底,四面绝壁,身上有伤,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进入发情期的王级Omega。干粮只够吃两天,草药也不多,如果追兵搜索到这里,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这是他从军十二年来,遇到过的最糟糕的局面。

但他不能慌。

他一慌,萧衍就更没有依靠了。

“臣再找找。”沈度睁开眼睛,重新站起身,“一定有出路的。”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他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毛病。”

沈度愣了一下:“什么毛病?”

“你总是说‘臣’,但做事的时候,从不把自己当臣子。”萧衍说,“真正的臣子,不会在悬崖边上抱着皇子跳下去。”

沈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有想过君臣之别——在跳崖的那一刻,他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怀中的人。

“殿下,臣……”

“别叫殿下了。”萧衍打断他,“这里没有君臣。”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认真。

“那臣该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萧衍说,“萧衍。”

沈度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叫一个皇子的名字,对他来说是僭越。但萧衍说得对,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被困在崖底的、互相依靠的人。

“萧衍。”沈度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像是第一次说出口的陌生语言。

萧衍笑了。

那是沈度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微勾的礼节,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眼睛里有光的、像是春天融雪般的、真正发自心底的笑容。

“沈度,”萧衍说,“我们一起找出路。”

沈度看着他的笑容,胸口某个地方又隐隐作痛了。

那痛不是伤口带来的,而是更深处的、他还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好。”沈度说。

两人在谷地中分头寻找出路。萧衍沿着溪流往上走,沈度沿着崖壁的边缘搜索。

溪流的源头是一处泉眼,水从石缝中涌出,清澈见底。萧衍蹲下身,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甜,带着一丝清凉。他顺着泉眼向上看去,发现水流是从一个狭小的岩洞中流出来的。

岩洞很小,只容一人匍匐进入。萧衍将手伸进洞里,感觉到有风吹出来——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风,而是从更深处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沈度!”萧衍喊道。

沈度从谷地另一边快步赶来:“怎么了?”

“这里有风。”萧衍指着岩洞,“里面有空气流通,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沈度蹲下身,将手臂伸进洞中,也感受到了那股风。他探了探洞口的宽度和高度,眉头紧锁——这个洞太小了,他这样的体格根本进不去。

“臣进不去。”沈度说。

“我进得去。”萧衍说。

沈度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洞里情况不明,万一进去出不来——”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萧衍打断他,语气平静但直接。

沈度沉默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四面绝壁,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岩洞。

“臣先探一探。”沈度说着,就要往洞里钻。

“你进不去。”萧衍拉住他的手臂,“你的肩膀比洞口宽,硬挤会被卡住。”

沈度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洞口,不得不承认萧衍说的是对的。

“我进去看看,如果能通,我回来叫你。”萧衍说着,脱下了碍事的外袍,只穿着内衫,“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再想办法。”

“殿下——”沈度下意识地又叫出了“殿下”两个字。

萧衍回头看着他。

“萧衍。”沈度纠正了自己,“一定要小心。”

萧衍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岩洞。

洞内很暗,伸手不见五指。萧衍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岩壁湿滑,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纠结的树根,他的膝盖很快就磨破了,但他没有停。

风从前方吹来,越来越强,带着草木和阳光的气息。

有风就有出口。

萧衍加快了速度,爬过一处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他爬出来了。

岩洞的另一端是一片山坡,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温暖而明亮,照在他满是泥泞和擦伤的脸上。

萧衍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着洞里喊:“沈度!通了!这边有路!”

洞里传来沈度低沉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欣喜:“殿下等着,臣想办法过来!”

萧衍站在洞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湛蓝的天空。

他们出来了。

从深潭,从绝壁,从追兵的刀锋和弩箭之下——他们活着走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洞口,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阳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托举在光明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京城,勤政殿内的老皇帝正看着北境送来的急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急报上写着四个字:沈度失踪。

老皇帝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担忧,不是愤怒,而是——

满意。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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