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过,春日悄至,书院的夕阳将门前石阶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萧景毅笑着与同窗道别,正欲转身,目光却倏地定在书院侧门不远处——只见萧景瑶正低着头,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而他的两位庶兄,萧景霖和萧景澜,正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
萧景霖手里捏着几页被撕扯过的纸张,慢条斯理地抖动着:“呦,写的这么好,书念的这么认真,连先生也天天夸你聪慧,你是想和嫡兄争家业不成。”
萧景澜则在旁边帮腔,用脚尖踢了踢萧景瑶垂落在地上的衣摆:“跪直了!怎么,还不服气?”
萧景瑶依旧低垂着头,不动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萧景霖的话听得萧景毅心头火起,他想也没想,转身就冲了过去,几步挡在萧景瑶身前,将他与那两个咄咄逼人的庶兄隔开。
“你们身为兄长,就可以随意欺凌庶弟吗?”萧景毅因愤怒声音显得格外高昂:“就不怕萧家家法吗?!”
这一嗓子,将周围尚未散去的学子都吸引了过来,三五成群地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萧景霖和萧景澜被他突然冲出来的架势,还有那句带着长房底气的话,唬得齐齐后退一步,却仍强装镇定。
萧景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许:“你虽然是长房的,不也是庶出。”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也硬了起来:“我们都是庶出,家□□的到你来说?怎么,你家嫡兄高看你几眼,赏你几分好颜色,就敢跑来多管我们的闲事?”
萧景毅面色白了白,但看着身后跪着的萧景瑶,那股气却更加顶了上来,扬声辩解道:
“萧家家规明言,萧家子弟当和睦友爱,严禁私相斗殴,务必兄友弟恭。你们这般行径,岂是为人兄长之道?不怕我告知嫡兄,请他主持公道么?”
“兄友弟恭?”
萧景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景毅公子,你真是被你那好兄长保护得太天真了!这句家规,在咱们萧家,体现的可从来都是‘弟要恭’,至于‘兄友不友’嘛……”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那得看兄长们的心情。喏,你不妨自己看看,我三房嫡兄就在那儿,你当他是没看见吗?他都懒得管,你那世子嫡兄整日忙着公务,哪有空管我们这点庶子间的小事?”
萧景毅神色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在十几步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一身锦袍的萧景安正抱臂而立,神色淡漠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恼怒,也无插手之意,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
空气里流动的光线,仿佛在触及萧景毅周身的瞬间寸寸冻结。
他一直以为,嫡兄对弟弟,即便严厉,也总有维护之心,如同他的兄长萧景辰对他。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在地上的萧景瑶,突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萧景毅的衣摆。
他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灼,低声说道:“景毅……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这细微的拉扯和低语,却像火种,瞬间点燃了萧景毅骨子里那股被萧景辰言传身教、却又深藏于温和表象下的硬气与执拗。
他想起自己曾经受欺负时无人相助的困境,更想起这一年来,萧景瑶眼中那一点点艰难融化的冰层。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将萧景瑶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目光灼灼地迎上萧景霖和萧景澜,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今日,这事我还就管定了!”
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在夕阳余晖下竟有几分不容侵犯的凛然。
“你们这样欺负他,就是不行!”
眼看着这边的对峙剑拔弩张,几乎要演变成一场混战,远处的萧景安仿佛终于看够了这场庶子间的闹剧,又或许是觉得在书院门口闹得太过实在有碍观瞻,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已比在场的几个孩子高出一截,锦袍玉带,步履间带着一种属于嫡子的、刻意放缓的从容,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先走到萧景澜和萧景霖面前,面上波澜不惊,眸光却冷冽如霜。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手,“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两人脸上,力道不轻,瞬间留下清晰的指痕。
“蠢货。”萧景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厌恶,“在书院门口就敢如此放肆,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萧家兄弟不和吗?”
萧景澜和萧景霖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连捂脸都不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惶恐道:“兄长息怒!小弟知错!再也不敢了!”
萧景安看都没看跪地的两人,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萧景瑶。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不耐,抬脚,不轻不重踹在萧景瑶的肩膀上,将他踹得身子一歪,几乎扑倒在地。
“还有你!”萧景安带着压抑的怒火,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资,整日摆出这副孤傲清高的样子给谁看?滚起来!”
萧景瑶被踹得闷哼一声,手掌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没有像两个庶兄那样惶恐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萧景安一眼,慢慢站了起来。他自幼天资聪颖,过目不忘,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对这位资质平庸、只凭嫡出身份便压他一头的兄长,从来谈不上什么敬畏。
萧景安看着这三个庶弟,尤其是萧景瑶那无声的抵抗,更让他心头火起。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还不赶紧滚回去!杵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是!是!谢兄长!” 萧景澜和萧景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多看,快步逃窜而去。
萧景瑶则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依旧没有看萧景安,也没有看旁边欲言又止的萧景毅,低着头,默默的走了。
萧景毅看着萧景瑶孤单又倔强的背影,他几乎能想象,回到三房,等待萧景瑶的绝不会是安慰,只怕是更变本加厉的刁难,或许还有一顿因为“招惹事端”、“顶撞嫡兄”而落下的家法。
他冲着还未离开的萧景安喊道:“今日之事,错不在景瑶!回府后,你不能罚他!”
萧景安正要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上萧景毅,像在看什么新奇又碍眼的东西。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挡在萧景瑶身前、此刻又敢对他出言“干涉”的长房庶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的讥笑。
“你?”
萧景安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轻蔑,“萧景毅,你一个庶出,自身尚且要看嫡兄脸色过活,也敢来置喙我们三房的事?谁给你的胆子,嗯?”
这话如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萧景毅的义愤和勇气,也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来。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
他不过是侯府长房的一个庶子,仰仗的,是嫡兄萧景辰的垂怜与庇护。离开了兄长的羽翼,在萧家这庞大的家族体系里,在“嫡庶有别”这铁一般的规则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连自己的兄长都曾因他“庶出”的身份在书院受人欺凌而未能第一时间明察,他又凭什么去保护另一个处境可能更糟的庶弟?
难道要一辈子靠着兄长的庇护,连替人说一句公道话的底气都没有吗?
他看着萧景瑶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仿佛也带走了他刚才那点可笑的“管定了”的决心。
他护不住想护的人。甚至连一句公平的话,都因为“庶出”的身份而被轻易驳回,视为僭越。
这一刻,萧景毅心底某个角落,一直以来被兄长严令禁止、被他自己也小心压抑的念头,如同被困已久的猛兽,疯狂地冲撞着牢笼,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想变得强大。
强大到不再看任何人脸色,强大到能护住想护之人。
他要让那些轻蔑化作敬畏,要亲手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永远被‘嫡庶’二字定义,被“兄长庇护”所局限。
而变强的途径,在他此刻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最清晰、最有力的一条,便是——习武。这个念头是尖锐迫切的渴望,带着现实刺痛的清醒与决绝,冲破了他一直以来被教导要安分守己的桎梏。
他一定要习武。
无论兄长会如何震怒,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这条路,他都要靠自己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若是对主角年龄有疑问的,可以评论区问哈!有些章节不太方便直接写出年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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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傲骨难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