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侯府院中的新柳抽了嫩条。转眼便到了开春进学的日子,萧景辰遣管家备了马车,又挑了两个老成的仆役随行,他因公务繁忙并未亲自出面。
萧景毅攥着兰姨娘给他缝的书袋,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没看见兄长的身影,默默登上了马车。他把下巴绷得紧紧的,硬是把那股气压了下去。
松竹书院,京中首屈一指的学府,亭台楼阁古朴雅致,往来学子皆着统一青衿,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这里聚集的多是公侯伯府、朝廷重臣家的嫡系子弟,像萧景毅这般,生母卑微、全凭嫡兄一手安排送入书院的庶子,几乎绝无仅有。
他穿着与其他学子无二的青衿,却总显得有些空荡。每日早早到书院,研墨铺纸,正襟危坐,先生授课时,他听得比谁都认真,聪慧早熟,一点即透。
然而,书院的山长、夫子,对此似乎视而不见。在他们看来,一个庶子,能被送进来已是天大的恩典,能识得几个字、明些粗浅道理便够了,将来大抵也是依附嫡系过活,无需倾注太多心血。他们的关注,更多地流向了那些身份高、家世显赫的嫡子们。
户部尚书家的嫡子张听澜,年岁与萧景毅相仿,却因是家中独子,备受溺爱,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他早就看这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萧景毅不顺眼——偏是个庶子,却读书还比旁的嫡子用心,倒显得他们这些正经嫡系落了下乘。
课业方罢,学子们纷纷离席散去,园子里一时人声嘈杂。
萧景毅独自往僻静处走,没走几步就被张听澜带着两个跟班堵了去路。
张听澜下巴一扬,声音里满是嘲弄:“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侯府那位‘特别’的公子啊。”
张听澜拖长了调子,故意将“特别”二字咬得极重。身后的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一个姨娘生的庶出,也配跟我们同坐一堂听夫子教诲?识几个字就敢摆清高?赶紧滚回去吧!”
萧景毅又羞又恼,虽然兰姨娘身份低微,但兄长从未因庶出轻视过他,反而悉心教导,张听澜的话,不仅侮辱了他,更隐隐牵连了他最敬重的兄长。
见他沉默,张听澜愈发得意,上前一步:“哑巴了?庶子就是庶子,上不得台面。还不跪下给小爷磕个头,抬手就推了他一把。萧景毅下意识格挡,两人顿时扯攘在了一处。
萧景毅力气上不占优势,但他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竟也扯乱了张听澜的衣襟。
闻讯赶来的夫子,只见张听澜衣衫不整、而萧景毅虽然也发髻散乱,却倔强地立在那里。先入为主的观念占了上风——定是这不安分的庶子惹是生非,冲撞了尚书家的嫡公子。
“萧景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书院里争执打闹!”夫子厉声呵斥,“还不快向张公子赔礼道歉!”
萧景毅仰起头:“夫子,是他先出言羞辱,还要动手,我才……”
“住口!”夫子打断他,“顶撞夫子,罪加一等!跪下!给张公子赔罪!”
“我不跪!”萧景毅满脸不服,“我没有错!”
夫子气得脸色发青,一个庶子,竟敢如此忤逆!当即差人去侯府递了拜帖,亲自登门。势必要向萧景辰“好好说道说道”这个顽劣不堪的弟子,在书院是如何滋事、顶撞夫子、欺凌同窗的。
侯府书房内,萧景辰听完夫子的添油加醋、一面之词的陈述,脸色越来越沉。他刚从刑部回来,周身还带着公堂之上的凛然气压。送走余怒未消的夫子,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房中央那小小的身影上。
萧景毅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衣服脏了,发丝凌乱。
才去了多久?就闹出打架斗殴、顶撞夫子的事来!自己为他精心挑选书院,是望他勤学修身,不是让他去惹是生非、丢侯府脸面的!萧景辰又失望又恼怒,这恼怒里,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被领情的烦躁。
“伸手。”他走到书案边,拿起戒尺。
萧景毅难以置信地看向兄长。他以为兄长至少会问问他,听听他的解释。“哥……是他们先欺负毅儿的,不是毅儿的错……”他急急辩解。
“为兄的话,不管用吗?”萧景辰没给他半分辩解的余地。
萧景毅看着兄长严厉面容,心中那点期盼碎裂。他颤抖着伸出手,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戒尺落下,萧景毅痛得手猛地一缩,又咬牙伸直。
“这一下,责你不思进取,入书院不知珍惜,反而滋生事端。”
又是一下,落在同样的位置。
“这一下,责你不敬夫子,毫无礼数!”
萧景毅强忍着没敢哭出声,眼泪模糊了视线。
“明日,去书院向夫子认错。”萧景辰停下,看着他满是倔强的小脸,命令道。
“我没错!”积攒的委屈和不被信任的愤怒彻底爆发,萧景毅犟声反驳:“毅儿没错!毅儿不认!”
这一声“不认”,如同火上浇油。
“不知悔改!今日为兄就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戒尺再次扬起,却刻意避开最脆弱的手指关节,只打在掌心厚实处。
萧景毅断断续续地哭喊:“不认……我不认……明明是他们……欺负毅儿是庶出……那书院里……皆是嫡出子弟……兄长不肯细查……仅听夫子之言……就罚毅儿……毅儿不认……呜呜……”
最后这几句庶出的控诉,猝不及防地冲散了萧景辰被怒火和固有思维蒙蔽的理智。
他只觉庶出二字无比陌生,望着幼弟带着红痕的小手,跪坐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心底那堵名为“长兄规矩”和“严教”的墙悄然开裂。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怒火,有多少是对幼弟不成器的失望,又有多少是被夫子告状失了颜面的迁怒?他竟连给幼弟一个完整陈述的机会都没有,仅凭外人一面之词就动了家法。
他想查看幼弟手上的伤,想哄哄他。但长久以来身为长兄、世子、刑部侍郎所习惯的威严疏离,让他放不下身段,不知该如何立刻转换态度。
萧景辰默默放下了戒尺,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敢再看,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
他依旧平淡,却没了先前的威压:“……下去吧。”又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吩咐道:“送小公子回去,好生照料。
萧景毅抽噎着撑着身子,由下人搀扶着起身时,只看到兄长略显落寞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被半扶半搀着,离开了书房。
萧景辰独自站着,直至膝盖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才将他从麻木的僵直中刺醒。他缓缓坐下,窗外,已是夜色如墨。
“庶出”二字,在他此刻平复的心上烙出清晰的疼。他自认处事公允,对景毅更是倾注了远超寻常嫡兄对庶弟的心力,衣食住行,学业教养,哪一样不是精心安排?他从未将景毅看作庶出,只当他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拼力护着的人。他送他去最好的书院,是认为他值得最好的。可他竟忘了,那书院里人情势利、嫡庶分明,他的护持本就有限,甚至因这份“特殊安排”,给幼弟带来了多少异样的眼光和莫名的欺辱。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幼弟那张倔强地喊着“不认”的小脸,他素来懂事知礼,若非受了欺辱,怎会与人动手,又怎会那般激烈地反抗?
萧景辰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朝萧景毅所居的院落走去。
那院子离主院不远,是他当初亲自选定、吩咐人仔细布置的。虽碍于礼法,陈设用度未及嫡子规格,却也一应俱全。下人们深知世子对这位庶弟的看重,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萧景辰摆手制止了欲通禀的下人,放轻脚步走进内室。
室内暖融,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拔步床前,萧景毅裹在锦被里,睡得并不安稳。借着微弱的光线,萧景辰看到他眼角依稀有湿亮的痕,睡梦中不安地蹭了蹭锦被。
萧景辰的心闷痛难忍。在榻边坐下,小心地执起幼弟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还有些略红的小手,白日里强压下的愧疚与疼惜此刻汹涌决堤。他俯身将幼弟揽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梦中的惊悸。
萧景毅本就睡得浅,这般移动,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室内光线昏暗,他茫然地眨了眨还带着湿意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兄长。他以为还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含糊的“哥……”。
“嗯,是哥。”萧景辰低下头,“哥吵醒你了?”
萧景毅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不是梦。是兄长真的来了,还抱着他。他瘪了瘪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边哭边申诉:“哥……毅儿不想……不想去认错……毅儿没有错……”
萧景辰轻拍抚着他的背,连声安抚:“好,不哭了,毅儿乖……是哥不好,不问清楚就罚你。书院,不想去咱就不去了。那样的地方,不去也罢,哥给你重新找个更好的书院,找真正有德行、能明辨是非的夫子,找不会因出身就看轻你的同窗。”
萧景毅将脸埋进兄长温暖的颈窝,听着这安抚承诺的话,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兄长的衣襟。
萧景辰就这样抱着他,靠在床柱上,任由幼弟无声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