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萧景瑶搬进了新院子。
屋子宽敞明亮,桌椅床柜皆是新的,窗明几净,还摆上了几盆绿植,与之前那个寒酸偏僻的小屋判若云泥。
萧景瑶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中确实满意。连带着对萧景安的那点怨气也散去了不少。
然而,这份好心情很快被世子亲赐、嫡兄监督的那份家规抄写任务给消磨殆尽了。
世子亲笔的家规条目详尽,字数不少,要求以蝇头小楷工整誊抄,且一字不可错,错了整张作废,需从头再来。
萧景瑶过目不忘,背熟家规倒不是难事。
可这每日百遍机械重复的抄写,且需时刻保持高度专注以防出错,对他这种心性跳脱、不耐枯燥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抄到第五日,他对着眼前厚厚一叠抄好的、以及更多待抄的纸张,那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仿佛化作无数蚂蚁,在他眼前乱爬。
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手腕酸痛,心中那股烦躁再也压不住了。
他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骨子里的桀骜又开始冒头。
“不抄了!”
他烦躁地把笔一甩,墨汁溅了几点在刚抄好的纸上,立刻洇开一团污迹。
一旁新来研磨伺候的小厮小满,连忙捡起笔,小声劝道:“四公子,这可不行啊。这是世子爷亲口吩咐的,大公子每日都要检查的。”
萧景瑶气鼓鼓道:“世子罚的可也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抄啊!一天百遍,还要连抄十天!”
“可他萧景安非要日日盯着,半点情面都不讲!他这是存心折磨我!有本事他就直接动家法,打我一顿算了,何苦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法子!”
他越说越气:“我找他去!”
说完,他竟真的起身,不顾小满的阻拦,朝着萧景安处理事务的书房冲去。
而书房内的萧景安,此时正对着一堆管事送来的、他看不太明白却又必须处理的账册头疼不已。
他初掌家事,这账册他看得眼晕,越看越烦躁,越烦躁越觉得自己愚钝无能,连这点庶务都理不清,将来如何继承家业?
世子那番关于“能力”的教导言犹在耳,更让他倍感压力。
就在他心浮气躁、几乎想把账册摔了的时候。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巨大。萧景瑶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萧景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火冒三丈:“萧景瑶!你还有没有规矩!书房重地,也是你能乱闯的?”
萧景瑶却像是豁出去了,几步走到书房中央跪下,仰着头,赌气般喊道:“那兄长就传家法吧!瑶儿真的是受够了!”
“天天关在屋里抄那劳什子家规,一字不错,一日百遍!瑶儿手也断了,眼也瞎了,心也烦了!”
“兄长你不如直接打瑶儿一顿,何苦这样折磨瑶儿!” 他梗着脖子,越说越急,眼底满是桀骜不驯的怒火。
萧景安气得一拍桌案,账册算盘震得哗哗响,怒道:“家规是世子罚的,你去找世子说去啊!”
萧景瑶抬着下巴,半点不让,当即顶了回去:“你就会拿世子压人!那你别天天盯着我抄啊!”
“世子在长房公务繁忙,哪有功夫管我抄没抄家规?你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少抄几日、甚至不抄,他能知道?”
“你偏要拿着他的话当尚方宝剑,日日检查,字字较真,把我逼得喘不过气!”
“你……你……强词夺理!不知好歹!”萧景安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萧景瑶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反驳,想训斥可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关于“修身养性”“磨练心志”的大道理半句也组织不起来。
初掌家事的手足无措、被弟弟顶撞的羞怒,还有世子嘱托在身的压力缠作一团,浓烈的挫败感让他瞬间失了理智。
他抓起书案上喝了一半、尚有余温的茶盏,想也没想,朝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瑶就砸了过去!
“哐当!”
茶盏擦着萧景瑶的肩膀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青砖地上,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泼溅开来,有些溅到了萧景瑶的衣摆上,留下深色的水渍,热气蒸腾。
萧景瑶跪在那里,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嫡兄了——性子冲动,心地其实不坏。
这茶盏扔得毫无准头,与其说是真想砸他,不如说是被他气得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的发泄。
果然,萧景安扔出茶盏后,自己也吓了一跳。
见萧景瑶没被砸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他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倔强模样,怒气更甚。
“反了,反了天了。”
他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气血上涌。
对着门外嘶声吼道:“来人,来人啊,给我传家法!今日我定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门外的下人听到少爷如此震怒的呼喊,不敢怠慢,慌忙应声而去。
下人很快取来了藤条。
萧景安怒气未消,一把夺过,另一手便去揪萧景瑶。
萧景瑶跪在地上没动,任由他扯着衣领,半拖半拽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按在了宽大的书案边缘,笔墨账册被撞得一片狼藉。
眼看就要打下来,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萧景安扬起的藤条。
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兄长……打完了瑶儿,是不是……就不用抄家规了?”
萧景安正待挥下的藤条停住了。
他看着萧景瑶趴在案上、侧着脸、那双黑眼睛里难得流露出的紧张和隐约期待交易的光芒。
心里的怒气不知怎的竟消散了些许,反而悄然滋长出一种奇异的、拿住了对方软肋的掌控感。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故意板着脸,用藤条轻点着萧景瑶身后,戏谑道:“你想得倒美!”
“打完你,家规照样得抄!不仅之前剩下的五日要抄完,今日顶撞兄长、擅闯书房,再加罚十日!”
萧景瑶一听,顿时急了,挣扎着想扭过身来理论:“哥!你……你不讲理!打完还要抄,还要加罚!那……那瑶儿不挨这家法了!”
“晚了!你自己找打的!”
萧景安被他这赖皮样又逗起了火,藤条结结实实地落在萧景瑶的身后。
“啊!” 萧景瑶痛呼一声,身体猛地一站。
这疼痛远不如世子那日的板子狠厉,却也绝不好受。
当第二下落下时,他咬着牙,身子向后一撞——萧景安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按着萧景瑶的手也松开了。
萧景瑶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像条滑溜的泥鳅,腰身一扭,灵巧地从萧景安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几步就蹿到了书房门口。
安全了!萧景瑶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转过身,冲着屋里气得脸色发青的萧景安,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略——!兄长别气嘛,气大伤身!”
“瑶儿这就回去,好好抄家规,行了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瞥见书案上那堆凌乱的账册,又起了促狭心思,调侃道,“兄长是不是又被这些账册弄得头疼?”
“哥,要不这样,你别让瑶儿抄家规了,瑶儿帮你看账目,保证又快又准,怎么样?”
萧景安被他那副得意洋洋、还敢调侃自己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一藤条狠狠抽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萧景瑶!你是要气死我!”
他握着藤条向萧景瑶走过来,脸色阴沉。
萧景瑶看他还要追过来打,转身就想溜。
萧景安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怒极反笑。
他不再追过去,反而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书房门口,站在廊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提高了声音:“来人,给我拿下!”
他话音刚落,只见从书房两侧的回廊后,迅速闪出两名护卫。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不等萧景瑶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双臂反剪,给按跪在地上!
“哎哟!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萧景瑶大惊失色,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平日里看似拿他没办法的嫡兄,其实也是有手段的!
惊慌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规矩——他萧景瑶骨子里就带着几分离经叛道,本就没把这些刻板规矩当回事。
于是,他直接冲着廊下好整以暇的萧景安叫道:“萧景安!你……你就这么小心眼!”
“我不过顶撞你几句,你就要动用护卫来抓我?非要罚不可吗?”
萧景安对他的直呼其名并未动怒。
从前因忌惮他的聪慧,总忍不住刻意打压,那时这庶弟傲骨铮铮,从未服过他。
可自他收了偏颇心思、真心待他后,萧景瑶也卸了心防,这些日子,时不时还会对着他撒娇讨巧,没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戾气。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弟弟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勾了点浅淡的弧度。
他蹲下身,用藤条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着点玩味:“还敢跟为兄谈条件了?”
“怎么,我们萧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景瑶少爷,这会反倒怕了?”
说着,藤条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
“嘶——!” 萧景瑶疼得一缩,却嘴硬道,“谁怕了?”
萧景安扬手照着他胳膊腿上快速抽了几下,凉飕飕道:“不怕?”
萧景瑶吃痛,忙不迭讨饶:“怕了怕了,哥。”
萧景安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过啊,你倒给为兄提了个醒。这账册嘛……让你来看,确实更合适。”
他顿了顿,在萧景瑶刚刚升起一丝“或许能抵消惩罚”的希望时,慢条斯理地补充,“但是,家规,你照样得给为兄抄!一日百遍,十五日,一日都不能少!”
“萧景安!”
萧景瑶简直要气疯了:“你还是不是人!你把小弟当牛使唤吗?使唤完干活,还要接着罚!还有没有天理了!”
萧景安听着他气急败坏的叫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嗯,形容得不错。”
他站起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去给书房里加一张小书案。再备上最好的笔墨纸砚,瓜果点心也时常备着些。”
“以后方便我们四公子随时过来‘用功’。”
管家忍着笑,连忙应下:“是,大公子。”
萧景瑶听着萧景安这番安排,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对方这“软硬兼施”、“罚用结合”的办法面前,好像……不太够看?
今天算是彻底栽了,不仅没逃掉惩罚,还把自己给“卖”了,他挣扎的力气瞬间泄了,像只斗败的小公鸡,有气无力地应道:“是,瑶儿听凭兄长安排。”
萧景安看着他这副终于服软的模样,心底那份身为兄长的责任感愈发真切。
他挥了挥手,让护卫松开萧景瑶,带着笑意道:“行了,别装死了。”
“起来,先去把你今日该抄的家规抄完。明日开始,上午来书房看账册,下午抄家规。就这么定了。”
萧景瑶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瞪了萧景安一眼,阴阳怪气答了一声:“知道了,我的笨蛋哥哥。”
说完,转身跑开了。
萧景安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又气又笑,抬手对着那道身影虚挥了下藤条,斥道:“你小子,敢骂我笨,回头抄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想起方才庶弟斗败又嘴硬的模样,摸了摸下巴,第一次觉得,管教这个聪慧又麻烦的弟弟,似乎……也不是全无乐趣,甚至,可能还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