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辰站在廊下,目送马车驶离。
方才刻意维持的威仪缓缓敛去,眉宇间透出深藏的倦色,却又含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安然。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书房走去。
踏入书房时,萧景毅已老老实实地跪在了书房中央的地砖上。
双膝并拢跪得端正,双手垂放轻贴膝侧,小脑袋微微低垂,一副等着挨训的乖顺模样。听到脚步声进来,他连忙忍着膝间酸麻俯身叩首,低低唤道:“兄长……”
萧景辰却似未曾听见。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开口。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仿佛真的有些疲惫。
萧景安那番混杂着自卑、委屈和不甘的哭诉,尤其是那句“小弟不如景瑶聪慧……若不打压他,难道日后眼睁睁看着家业落在这庶子手中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可避免地,又将他深埋心底的、关于幼弟的那个可怕的“天煞命格,弑兄叛君”的预言勾了出来。
自己当年跪在暴雨宫门外的决绝,祠堂里承受的家法剧痛,以及这些年如履薄冰的严防死守……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这些不吉的思绪驱散。
至少,如今幼弟在他身边,平安长到了十岁,勤勉向学,心地赤诚……今日虽莽撞,却也是为了维护族弟。
他仍闭着眼,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景毅正忐忑地猜测兄长会如何发落自己,冷不防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有些发懵。
他迟疑着,努力揣摩兄长的意思,是说三房兄弟之争?还是说自己的行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生怕答错招来斥责,只能小心翼翼地挑着最稳妥、最模棱两可的话回道:“回兄长,今日……今日之事,皆是景安哥行事不妥,不该听信谗言,滥用家法,欺凌手足。”
“兄长您……您主持公道,训诫教导,是为了家族和睦。景瑶他……他也有些倔强。”
“毅儿……毅儿不该擅闯三房,顶撞兄长,坏了规矩……请兄长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兄长的脸色。
萧景辰听着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字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迎合,闭着的眼睫微动。
心底因预言而始终紧绷的那根弦,被这话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这样乖顺、这样依赖他判断的幼弟,真的会是预言中那个“弑兄”之人吗?
还是他过于严苛的管束,反而让这孩子连说句真心话,都要先揣摩他的心意?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方沉重的戒尺。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拿起戒尺,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又放下了。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萧景毅的眼睛,吓得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下去吧。” 萧景辰话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萧景毅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完了?不用挨罚?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
他迟疑地抬气头,确认兄长脸上并无怒色,才俯身叩首:“毅儿告退!”
可双膝跪得久了,早已麻僵不听使唤。他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刚抬起半边身子,又重重跌坐回去,膝盖磕在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不大,却敲在萧景辰心上。
他倏地起身,几步走到近前:“腿怎么了?”
不等回答便已蹲下身,一把掀开裤腿——只见膝头紧贴地面的地方,赫然印着两片淡青发紫的淤痕。
萧景辰的呼吸窒住了。
他自己腿上的旧伤,仿佛在这一刻被狠狠牵动,那股熟悉的、阴冷的、伴随了他多年的痛楚,与眼前这片刺目的青紫瞬间重叠。
“……是为兄疏忽了,竟让你……也跟着跪了许久。”
他神色间满是歉然。温热的掌心已下意识紧紧捂住那片冰凉僵硬的淤伤,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寒气逼走。
萧景毅被他掌心的温度和话里那深深的歉疚惊住了,一时忘了疼,只小声嗫嚅:“哥,我没事,就是麻了……”
“别说了。”萧景辰闭了闭眼,似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他半扶半抱起幼弟,将人小心安置在书房内间榻上,扬声吩咐外头:“端温水,取热毛巾来。”
下人很快端来温水与温热的毛巾,躬身放在一旁案上便轻步退下。
萧景辰拿起热毛巾,屈膝蹲在踏旁。
萧景毅慌神,撑着榻沿就要起身,红着脸道:“哥,毅儿自己来就好。”
他抬手按住萧景毅的膝头,沉声道:“坐着,别动。”
说着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那片淡青的压印上,动作极缓,生怕弄疼了他。
暖意透过毛巾源源不断地渗进来,一点点化开膝头的酸麻,也熨得萧景毅脸色更红。
见他膝头敷过热毛巾后,神色确实松快不少,萧景辰悬着的心才落下。
抬手照着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跪不住了就不知道说一声?”
萧景毅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当时,当时前厅那情形,毅儿实在没法说。”
“前厅没法说,进了书房怎么也不说?”萧景辰眉峰拧着,语气严厉了几分。
萧景毅头垂得更低,呐呐着:“进了书房,见哥还在气头上,就没敢说。”
“你还有理了?”
萧景辰瞪他一眼,语气却缓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遇事只知硬扛,半点不知变通,把《论语·学而》给为兄抄上十遍。”
萧景毅抿了抿唇,乖乖应了声:“是,兄长。”
萧景辰收了毛巾,目光重新落回他依旧泛着青紫的膝头,语气满是自责:“都是为兄的不是,前厅都已跪了那般久,进了书房又忘了叫你起身。”
“往后记住,莫要再硬撑,跪不住就要说出来,仔细别落下病根。”
萧景毅瞧着兄长眉间化不开的自责,心头暖烘烘的,忍不住凑上去轻声打趣:“哥既这般疼毅儿,往日动家法时,可不见半分手软。”
萧景辰伸手点了下他的额角,佯嗔道:“那能一样?家法是罚你知错改过,为兄罚你,自会有分寸,不过是让你记住教训,何曾真伤过你?”
萧景毅捂着额角,眉眼弯着带点调皮:“是是是,哥下手最有分寸了,偏生每次都疼得毅儿这小心脏一抖一抖的。”
萧景辰宠溺摇头,伸手将他按趴在榻上,抬手照着他身后轻拍了几下,话声带着点厉色却无半分真恼:“越发没规矩,还敢顶嘴了?”
萧景毅忙侧过身讨饶,声音软乎乎的:“哥,毅儿错了,随口说笑的,再也不敢了!”
萧景辰看着他乖巧讨饶的模样,心下一软,搂着他靠在榻上。
他知道那个预言的阴影或许不会散去。但此刻看着身边依赖自己的幼弟,有些守护,不必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