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安泪眼婆娑地抬眼看向萧景辰,满眼都是“还要再打”的惶恐。
他紧紧抱住条凳边缘,喉间哽着呜咽求饶:“兄长……小弟错了,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别、别再打了……求您了,小弟今日实在受不住了……兄长消消气,明日、明日再罚好不好?小弟……小弟真的扛不住了,兄长……
这时,一直垂首跪着的萧景瑶,深深拜伏下去:“世子,求您暂且饶了嫡兄。”
“这些年他虽对我严苛,却终究未曾真正伤我分毫。世子的教诲,他已然听进心里,再罚下去,恐落下病根。”
萧景安偏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萧景瑶。
眼底满是错愕。他怎么也想不到,被自己常年打压、从未给过好脸色的庶弟,竟会在这时替他求情。
萧景辰眸光未动,只淡淡扫了眼萧景瑶,眼底藏着几分深究。
他微倾身,看向萧景安:“为兄最后再问你一次,错在哪里了?”
萧景安的眼泪重重砸在青砖上。
方才的“知错”不过是慌不择路的服软,此刻被这般逼问着,只凭着本能揪着些表面错处:“回…回兄长的话,小弟……小弟不该随意打压景瑶,还、还惹兄长动怒……”
萧景辰看着他这副抓不住根本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尽褪。
他缓缓摇头:“你错,不在动用家法。家法立规,本为惩戒教导,用之有度,亦可。”
“你错,不在忌惮庶弟聪慧。世间能者辈出,忌贤妒能,乃人之常情,却非为兄之道、家主之量。”
“你大错特错,错在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只知打压,不知引导;只知恐惧,不知自强;只知滥用嫡权泄愤立威,却从未想过,何为真正的嫡长风范,何为家族长远之计!”
萧景辰上前一步,藤条虚点着萧景安。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他心上:“你口口声声说为家业,为嫡子责任,可你的所作所为,哪一点是在为家族兴旺着想?哪一点是在履行你嫡长子的责任?”
这番话,字字诛心,比身后的疼痛更让萧景安心头惊撼。
他趴在那里,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茫然又震惊地看着萧景辰,仿佛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见他那副凄惨又带着迷茫和隐隐委屈的模样,萧景辰知道再打下去也是无用。
他抬了抬手,示意按着萧景安的下人退开。
失去了钳制,萧景安瘫软在条凳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
萧景辰在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红肿泪湿的眼睛,问道:“委屈是吗?”
萧景安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心中仍是惧怕,但那份不被理解的憋屈压过了畏惧。
他咬了咬破裂的嘴唇,避开萧景辰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萧景辰并未动怒,反倒心中喟叹。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眼界窄了,心思也缠在嫡庶那点小事上,没撑开格局。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语重心长的教导意味:“景安,你须得明白,你是嫡子。”
“只要你在,只要你不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三房的家业,名分上就该是你的。”
“这是祖宗礼法,是规矩。”
“庶子再聪慧,即便将来科举入仕,有了功名,在家族承继上,也越不过‘嫡长’二字去。”
“这是你的底气,不是你用来欺凌打压兄弟的武器。”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沉入萧景安心底,才继续道:“景瑶聪慧,是他之幸,亦是你三房之幸!”
“你要做的,不是整日提心吊胆,害怕庶弟超过你,更不是用粗暴的手段苛待于他,逼得他心生怨恨、与你疏远。”
“你要做的,是尽到你身为嫡兄的责任——管教他,教导他,引导他向善、向正,让他读书明理,发挥他的聪慧才干。”
你要让他明白,家族一体,荣辱与共。他优秀,也是三房的颜面,是你的助力。
萧景安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
是疼,是怕,还是这些话太陌生了,他从来没想过“优秀”可以是“助力”。
萧景辰静静看着他,声音温和几分:“即便你自认才智不如他,那又如何?身为家主,未必需要事事精通。”
“你要学会的,是用人,是驭下,是让人心服。”
“你若能以兄长的气度包容他,以公正的态度对待他,以长远的眼光培养他,让他对你这个嫡兄由衷的敬重、心服,那么,待他成年,便可成为你执掌家业最得力的臂膀,而非威胁。”
“你可听明白了?”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为萧景安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他有些听懂了,嫡子的名分是铁打的,无需用欺凌来证明;但如何去“管教”、“教导”、“让人心服”?那似乎比单纯的打压责罚更难。
他下意识地,将迷茫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跪着的萧景瑶。
看着那张清瘦沉默、却依稀可见未来风骨的小脸,萧景安心底的那点顾虑又浮上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哭音和更深的不确定,迟疑地反问:“兄长教诲,小弟谨记……”
“可是,可是兄长,若是,若是庶弟成年后,因自身聪慧,也有了能力,便不再安于辅佐,一改往常的敬重,转而……觊觎家业,要与小弟相争,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噩梦——压制不住,反受其害。
这问题问得直白而尖锐,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的隐忧。
萧景澜和萧景霖吓得头垂得更低。
萧景毅垂手攥拳,看向萧景安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只觉这话平白寒了兄弟情。
而萧景瑶满心皆是被嫡兄直白猜忌的无措——他虽因萧景安素来苛待心有不服,却从无觊觎家业之意,更不屑于同他这个笨蛋嫡兄相争。
萧景辰听了,并未立刻回答。
他看着萧景安眼中真实的困惑和忌惮,又瞥了一眼那个瞬间僵直的瘦小身影,轻叹了一声。
有些道理,光靠说是没用的。
他站起身,不再看萧景安,踱步回主位坐下。
侍立一旁的萧新础立刻奉上温度恰好的新茶,萧景辰接过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淡:“去一边跪着,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萧景安愣了愣,不明白“看看”什么,“想想”什么。
但他不敢再多问,忍着身后的剧痛和双腿的酸麻,艰难地从条凳上翻下来,踉跄着挪到旁边空地处,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好。
他带着茫然,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萧景辰的举动,又忍不住瞟向萧景瑶那边。
萧景辰安坐主位,不再言语,只慢慢地饮着茶。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前厅再次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有茶水滑过喉间的细微声响,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的、居高临下的凝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心慌。
尤其是刚刚那番关于“庶弟成年后可能争产”的对话之后,萧景辰这“好好看看”的指令,让跪着的几个弟弟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萧景霖和萧景澜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世子的目光扫到,更怕被嫡兄迁怒。
而萧景瑶,只觉得那道平淡的目光,以及嫡兄萧景安那时不时瞟来的、复杂难言的眼神,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他身上。
他知道,世子那番话不仅是说给萧景安听的,更是……点给他听的。
嫡兄的顾虑、世子的告诫、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将来如何”……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萧景辰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磕碰声在死寂的前厅里却如同警钟。
他起身,走到放置家法的案几旁,思忖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块厚实的竹板——责打起来虽不如藤条凌厉,但钝痛入骨,更考验耐力与心性。
底下众人见他再度拿起家法,皆是一凛。
尤其是萧景霖,萧景澜尤为惶恐,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
萧景辰看向下方跪着的萧景瑶,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萧景瑶,上前领罚。”
这简单的一句命令,让几个跪着的弟弟齐刷刷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萧景辰,眼里写满了匪夷所思,随即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景瑶?为什么?世子方才不是还在教训萧景安欺凌他吗?为何转眼便要罚他?
一片压抑的惊疑中,萧景毅开口道:“兄长,景瑶身上还有伤呢!他……他今日何错之有?您为何要罚他?”
他实在想不通,兄长明明是来主持公道的,怎么转头要罚受害者?
众人都揣着同样的疑惑,却没一个敢出声,也只有他这个世子亲弟的身份,敢直接问出来。
“放肆!”
萧景辰面色陡然一沉,“这里岂有你插嘴的份!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萧景毅被兄长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加之双膝酸麻得厉害,身子晃了晃险些跪不稳。
身侧的萧景瑶悄悄伸手,极轻地扯了下他的衣袖递去安抚。
随即,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后的伤被牵动,动作显得有些不畅,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辩解或求饶。
只是慢慢走到那张刚刚承载过萧景安痛苦的红木条凳边,平静地俯身趴了上去,将脸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