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天色晚得早。
黎苍安还是走进了毡帐当中,同刘饮陵共处一室。
前几晚黎苍安和布里科沁首领彻夜共饮,可今晚不同了,他问过首领,已经没有多余的毡帐供人休息了。
他们只能同住一顶毡帐……毕竟当初是他救下了刘饮陵。
恩和的毡帐中有一家老小,同住也不方便。跟随黎苍安来草原的部下都是男人,黎苍安没办法把刘饮陵塞到别处了。
见到毡帐被拉来,刘饮陵抬起眼眸,她眼神明亮,熠熠生辉,与文弱秀气的外表截然不同。
“王大人晚上好。”她声音清亮。
她还总是一副无所畏惧的坦荡模样。
黎苍安不禁好奇起她的过往。
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么?
“听青夔说你今日与一个布里科沁人起了冲突,为什么?”
“他瞧不起中原人,也瞧不起女人,我和他比试箭术,最后让他输的心服口服。”
没全说实话。黎苍安心想,他听青夔说,是刘饮陵把一支箭射在了那个草原大汉的档间,吓得对方魂不附体,这才作罢。
黎苍安不禁好奇,“你从何学来的箭术?”
一介养尊处优的闺秀,竟然有着比草原马上民族还高超的箭术,她肯定来历不凡。
“……”刘饮陵沉默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但肯定是以前学过的。”
“过几日,我会派人回篾州取货,到时候,让他们带上你一起回中原归家吧。”
“谢过王大人美意,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更不知道自己家在何处。”
“我会给你些钱,让你在篾州找个好郎中,治好你的失忆。”
刘饮陵却道:“我能跟着大人吗?”
“为何?”黎苍安抬起深沉的眼眸,望向她。
刘饮陵不答反问,“听闻您的胞妹也被拐子掳走,不知所踪了,您在找她是吗?”
黎苍安闻言眉心跳了跳,他执茶具的手一顿。
他四岁的同母胞妹明明好好呆在大明宫里,估计此刻还在上蹿下跳,闹着要骑小马呢,她是个天生的皮猴子。
“你听谁说的?”
“青夔大人说的。”刘饮陵目光坦率。
黎苍安扶额,青夔为了合理动机都乱编的什么故事……
刘饮陵迎上黎苍安琥珀的眸色,坚毅毫不松动,“王大人,让我跟随着你们一道调查吧,我能理解您失去至亲的沉痛,我也还有许多同伴,她们落在贼人手中,没能逃出来。我愿意跟随您,助您早日救回胞妹。”
刘饮陵看出来这群人身份不简单。
“这件事波诡云谲,牵扯颇深。”黎苍安眼神复杂,“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该再插手搅入其中的。”
篾州案疑点重重,为不辜负父皇信赖,他立了誓言不破案再不返京,倘若在布里科沁部依旧没有进展,他们将继续装作行商深入草原,寻找数年来篾州无辜失踪的数万人口。
黎苍安捏紧拳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怕。”刘饮陵说,“我会骑马,箭术也颇佳,能派上用处,绝不拖后腿。”
黎苍安叹了口气,他道:“这里很……”
‘危险’两字还未出口,他感到一阵不对劲。
别人的气息……有敌袭!
“趴下!”黎苍安大喝道。
刘饮陵反应很快,完全不像是重伤刚愈的病号,她滚到一边,用床上的案几挡住自己。
几支冰冷的毒镖插到了毡帐的木支架上,深得没过了三分之一,被掷中后果可想而知。
黎苍安拔下腰间佩剑,对外喊道:“青夔!”
“属下在!”
外面传来刀剑相交的搏斗声,青夔声音带着喘息。
刘饮陵把案几举着挡住自己,谨慎移向用木柱做掩体的黎苍安,“王大人,我能帮忙。”
又是几支毒镖,几乎擦过他的脸飞入毡帐。
万分紧急关头,黎苍安顾不得温声细语了,“站住,管好你自己!”
紧接着跟随而来还有好几十支羽箭,“噔噔”地射进毡帐。
“青夔何在!”黎苍安加重语气。
这些玄卫关键时刻都去哪了?!
黎苍安惯用剑,剑是近身武器,眼下他被困毡帐,十分被动。
毡帐外传来青夔的声音,“大人恕罪!他们人数过多!”
“大人,听我说,我能帮忙!”刘饮陵大声重复道,她扔掉挡身的案几,径直扑过去,她紧靠着黎苍安,几乎鼻息贴着鼻息。
黎苍安瞳孔微怔,眼神错愕,下意识蹙眉。
“你大胆……”狂徒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紧凑过来贴着他的刘饮陵,一鼓作气拽下了挂在他身后墙上的装饰弓,还有七八支鹰羽箭。
“抱歉,王大人,失礼了!”
原来是为了拿弓。
黎苍安磕绊道:“无、无妨。”
刘饮陵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面色,立即跳起来搭弓射箭,对准营帐外。
“大人放心,一里之内尽在我射程当中,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里之内有来无回,好狂妄的口气。黎苍安想。
现代比赛业余之时,刘饮陵也会也朋友们一起玩乐,不过她的朋友也都是业内人员,大家的娱乐活动也是射箭。
年轻一点时气盛,她们还试着挑战过世界纪录,刘饮陵争强好胜惯了,即便玩乐也不愿屈居人一头,她暗戳戳练过很长一段时间,为得就是破复合弓最远射程纪录745.95米,她后来练习中成绩逐渐稳定,平均记录能有六百米多。
古代一里朝代不同划分也不同,通常在四五百米,这个距离对她已绰绰有余。
何况听外面的打斗声,那些弓手顶多躲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
这个距离,中途失误也不会失手,刘饮陵的确有信心让他们有去无回。
刘饮陵持弓,手指拈箭,姿态熟稔无比,黎苍安这才意识到她之前所说的‘箭术颇佳’绝非夸夸其谈。
“青夔,传令下去让他们躲箭!”黎苍安对外吩咐。
出箭如闪电般迅疾,一支接一支。
毡帐内别的地方还散着十多支羽箭,刘饮陵姿态行云流水,就连袭击者射入毡帐的那几十箭,也悉数拔下来奉还了回去。
俄顷,外面的打斗声逐渐微弱。
“大人,已经都解决了。”青夔浴着一身血掀开毡帐,只见他的主上和刘姑娘都一齐躲在同一根木柱后面。
看样子他的主上,还是躲在人身后受保护的。
刘饮陵持弓维持着迎战的姿势,见来人是青夔才松了口气,她放松戒备姿势,人也变得疲软,往后靠到一堵热乎乎的墙,才想起来王安一直躲在她身后。
“抱歉王大人。”刘饮陵放下弓箭,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疏忽锻炼了,她感觉膀臂的肌肉像被撕裂了一样痛。
“无妨。”黎苍安从刘饮陵身后走出来,脸颊微红,装作毫不在意,对着青夔问道:“如何?”
青夔遗憾地摇摇头,“属下无能,赶到时他们已经悉数服毒自尽,只看得出都是北狄人。”
“继续搜。”黎苍安声音冰寒。
经此一夜,能招惹来这么多厉害的刺客围捕,布里科沁的首领即便再迟钝,也知道他们这群人并非简单的行商了。
于是首领言辞委婉地谢客了,尽管黎苍安的商队出手十分阔绰,但毕竟还是小命更重要,继续留着他们指不定要惹上什么大麻烦,布里科沁只是北狄边陲的一个小部落,只求安安生生过日子。
黎苍安也不死皮赖脸求留下,他对首领说会收拾好行李,他们两日之后就离开。
收拾昨夜北狄刺客的尸体时,玄卫们搬出了几十具被箭矢贯穿而亡的尸体,不禁感慨主上真是捡了个利宝回来。
刘饮陵看着玄卫们训练有素,把尸体一具一具整理好,她就知道他们绝不简单,普通商队怎么会这么镇定自若地处理刺客尸体,昨晚还能那么有条不紊地迎敌反击。
刘饮陵猜测他们或许来自中原朝廷,有要务在身。
黎苍安刚去检查过尸体,他袖袍上沾了些血,脸色不太好。
“如何呢,王大人。”刘饮陵径直凑上去,“现在您愿意带着我一起查案了吗?”
黎苍安目光沉沉,他没有立即说好也没有直接回绝,而是问:“为什么你如此执着?”
刘饮陵道:“我还有同伴在他们手中。”
黎苍安委婉道:“拐子手段狠辣,出此动乱,你的同伴可能凶多吉少了。”
“那我就去亲自替她们报仇。”刘饮陵声音冷而沉,她身上总是一个独特的气性,冲劲与直率并存,结合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味,与她弱柳扶风的温婉闺秀外表截然不同。
黎苍安凝向她,神色复杂。
她顿了顿,“在监牢当中被困时,被打时,有一位姐姐挡在了我身上,她舍身护住了我……快饿死了时,是一位比我小的姑娘偷塞给了我半个馍,偷藏铁丝即将被发现时,也是一位大娘出声替我吸引注意,因而保全了我,在我眼中,她们已经是我的同伴了,当时趁乱,我没能带她们一起出逃,至今惭愧……”
晨曦的阳光逐渐洒下,黎苍安盯着远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旭日,缓缓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