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破雾 第6章 第五章：选择题

晚上十点，晨星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团队成员都在，但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投影屏幕上，康莱医疗举报信的关键段落被放大呈现——每一句指控都直击要害，逻辑严密，显然蓄谋已久。

“欧盟认证危机、货柜被海关扣押、现在又是同行恶意举报……”首席财务官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温总，这绝不是巧合。有人铁了心要我们上不了市。”

“我知道。”温欣雨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黑色记号笔。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却站得笔直。

“现在我们把所有事情拆解，分优先级处理。上市流程肯定会暂缓，但上不了现在不代表上不了未来。”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清晰的行动纲领：

“**第一优先级：欧盟认证危机**，由我亲自主导解决。”

“**第二优先级：证监会质询应对**，由刘副总负责，相关部门全力配合，以最快速度形成专业回应。”

“**第三优先级：市场对冲**——外贸部加速开拓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分散风险。”

“**第四优先级：现金流安全**——电商部门针对我们现有适合线上销售的小型医疗器械，以最快速度打造出类似之前筋膜枪那样的爆款。同时拓展Temu、SHEIN等新兴平台，与平台方深度合作。”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会议桌另一侧：“外贸部，现在谁在跟进西班牙巴塞罗那大学医院的订单？进展如何？”

“我在跟进，温总。”全球事业部总经理秦缘立即回应，“合同已经进入签署阶段，我方已完成签字。今天是周五，预计对方最快下周一回传。根据条款，合同生效后支付50%首付款，货到目的港后支付30%，剩余20%在设备安装调试完成、验收合格后结清。”

“很好。这个订单务必盯紧，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温欣雨投去赞许的目光。

秦缘是她从毕业就带在身边培养的。那时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操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眼睛里闪着对世界的渴望与不安。温欣雨去欧美出差常带着她，看着她从初次面对外国客户时的紧张，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拿下数百万欧元订单。四五年过去，这个“小孩子”已是她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

秦缘家境普通，独自在S市打拼。温欣雨出差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小礼物——一条丝巾、一盒巧克力、一本原版商业书籍。去年疫情放开后，秦缘高烧近40度，温欣雨在她租的小公寓里守了整整三天，直到体温稳定才离开。从那以后，秦缘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温欣雨加班时，她总默默陪着，会送来宵夜，会冲一杯自制的奶茶放在她桌上。温欣雨曾调侃她是自己的“小棉袄”，秦缘只看着她傻笑：“那我就当姐一辈子的小棉袄。”温欣雨总是避开那过于炽热的眼神，笑着说：“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被哪个帅哥拐跑啦。”

温欣雨扫视全场：“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大家先散会。品牌部留一下。”

王杰豪，品牌推广部总经理，公司所有专利、认证事宜都归他管辖。

财务总监走到温欣雨身边，欲言又止。温欣雨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对方会意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等其他人都走后，温欣雨关上门，转向王杰豪：“认证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王杰豪深吸一口气，显然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问题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我们合作的国内几家检测实验室，部分授权资质在上个月到期，续约流程因内部流程延误，未能及时完成；第二，欧盟医疗器械法规(MDR)近期有几处关键修订，但我们的合作实验室没有及时跟进更新检测标准；第三，也是最主要的问题——欧盟近期抽查发现，少数国内实验室存在数据造假的严重违规行为，导致他们对中国区送检的III类高风险器械启动了全面复审。”

他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昨天事发突然，今天上午温欣雨又去参加培训，许多细节还来不及梳理。

“最快的补救方案是什么？”温欣雨问。

“如果走国内实验室重新认证，最快也要一个月。如果……如果能找到国外有资质的认证实验室，或许能缩短时间，但不确定因素很多，成本也会大幅增加。”

“好，我知道了。先这样，你去忙吧。”

“温总，我……”王杰豪坐在原位没有动，双手在桌面上紧握成拳。事件严重性已超出他的职责范围，但整个会议中，温欣雨没有问责任何人。此刻，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复杂的心情。

温欣雨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周末，早点回家吧。问题会解决的，这不全是你的责任。”

说完，她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财务总监便敲门进来了。

“温总，大方科技、驰芯科技、宇世科技这几家主要供应商，今天下午都来催付货款了。”

“结款时间到了吗？一共需要支付多少？”消息传得真快，温欣雨心想，暗自心惊。

“还有一周才到期，但三家公司要求的款项总计3800万。”

“公司账上可用资金还有多少？”

“目前流动资金约9000万，但下个月有三笔银行贷款到期，总额6000万。”

“先尽量沟通，争取至少延期一个月支付。”

“那我该怎么回复他们？”

“我会让刘副总出面，以公司名义进行正式沟通解释。”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重归寂静。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是她们四姐妹的家庭微信群。温欣雨赶紧点开，是大姐发来的语音消息：

“小妹，妈刚才上厕所摔了一跤，现在起不来……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温欣雨母亲今年过年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尤其是上个月生日后，衰弱得更加明显。她原计划在公司上市后就立即回老家陪母亲，但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大姐，妈现在怎么样？需要我马上回去吗？”温欣雨直接拨通电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暂时没事，妈一直说不用你回来，那么远，你上个月刚回来过。你忙你的，妈有我们照顾呢。”大姐在电话那头安慰道，但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好，我一忙完就立刻回去。需要钱随时跟我说，姐。先挂了。”

挂断电话，温欣雨心如刀绞，泪水无声滑落。

上个月母亲生日她回去时，看到母亲的状态已大不如前。夜里，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听母亲轻声说：“小雨，妈可能等不到看你公司上市的那天了。”她强笑着反驳：“妈您胡说什么呢，您要长命百岁。”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她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母亲长期患病，这些年全靠药物维持。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无法抽身陪伴。那种无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她趴在办公桌上，任由泪水浸湿衣袖，肩膀微微颤抖。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手不自觉地摸向西装口袋，指尖触到那张金属质感的名片。她将名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拿起手机，输入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温欣雨，我在你公司楼下。凌晨1点的飞机，飞往德国。现在下楼。”

是范林宣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好，我马上下来。”温欣雨只顿了片刻，便果断回应。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墙前，在几处不起眼的位置按了几下。墙面无声滑开——这面被装饰成抽象画的墙，其实是一道隐蔽的门。这是她装修时特意设计的私密空间，供通宵工作时短暂休息。

从内室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她正准备出门，拉开门却与正要敲门的魏如薇撞个正着。

“温总，刚有跑腿送来一个包裹，指定要您亲自签收。”

“我没叫跑腿啊。”

魏如薇递上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温欣雨拆开，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页：康莱医疗近三年在东南亚市场的销售数据，与当地海关官方记录存在高达数千万美元差异的统计对比分析。

第二页：几封加密邮件的截图，清晰显示康莱医疗高管与海外分销商勾结，将本应归类为II类的医疗器械以I类备案违规出口的证据链。

第三页：只有一行打印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有落款。

但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D.R.C & Partners。

江吉川的公司。

温欣雨握紧纸张，锋利的边缘割痛了指腹。

手机屏幕在这时再次亮起，一条短信映入眼帘：

「举报信的关键逻辑漏洞分析，我已整理完毕。如你需要，我可以以独立第三方专家的身份，出具正式意见书。」

发信人：江吉川。

几乎同时，范林宣的电话再次打来：“来，还是不来？”

“2分钟就到楼下。”温欣雨已恢复冷静。

“如薇，我现在立刻飞往德国。这些文件你保管好，没有我的明确同意，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相关信息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她边严肃交代，边提着行李箱向门外走去。

“温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魏如薇小跑着跟在身后。

“不确定，有事信息或电话联系。”话音未落，电梯门已打开。

在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她将范林宣和江吉川的号码存入通讯录，然后给江吉川回了简短一句：

「资料已收到，非常感谢。我会慎重考虑。」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温欣雨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向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夜色中，车窗缓缓降下，范林宣明艳的侧脸在街灯下格外清晰。

车门打开，温欣雨坐了進去。

“决定了？”范林宣转过头看她。

温欣雨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从不坐以待毙。”

轿车驶向机场，融入凌晨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