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雨……好久不见。“范林宣站在离温欣雨几步远。
温欣雨的目光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过后竭力压制的波澜。她看着几步之外的范林宣,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疲惫、渴望与某种破碎感的情感,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但她很快将那点不适按了下去。
温国栋倒了一杯,交给旁边的最小的青儿:“青儿,给林宣阿姨倒茶。“(这是温家最基本礼仪教育,凡是有客到家里,都要让最小的那个孩子给客人倒茶,必须是晚辈份孩子。)虽然家人都知道范林宣对温欣雨,但出于礼仪,还是不能怠慢客人。这就是温家的良好家教,才教育出那么好可塑性高的温欣雨。
青儿虽不情不愿还是在姥爷的威严下拿起那杯走到范林宣面前:“范阿姨喝茶。”但却不再象春节时叫得那么甜与亲热的叫姐姐。
孩子们明显感受到气氛的不同。他们还记得上次在市里碰见小姨与范林宣的亲密无间,因为无视无礼,还被小姨狠狠破天荒训了一通。但此刻,几个孩子还是忍不住交换着不满的眼神,小小的脸上写满了 “你又来干嘛”的无声质问。
大姐温欣春最是通透,她看了看父亲,父亲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孩子们明天还要上学呢。都赶紧洗漱睡觉去。” 她转向丈夫和其他姐妹、妹夫,“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爸,您也回屋吧,夜里露水重。”
她又看了一眼温欣雨和范林宣,语气如常:“小雨,范小姐远道而来,这么晚了估计也没安排住处。咱们家客房一直收拾着,你带范小姐去安顿一下,看看缺什么。” 话说得周全客气,既给了范林宣台阶下,也明确地将“安排”的责任交给了温欣雨,更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孩子们被父母催促着,不情不愿地往屋里走,还不忘回头瞪范林宣几眼。姐夫揽过最小的一个,低声说:“听话,小姨有事。” 大人们也陆续起身,对范林宣礼貌性地点头示意,便相继回了各自的房间。转眼间,刚才还热闹温馨的院子,便只剩下温欣雨和范林宣两人,以及一桌未撤的茶具和漫天清冷的星辉。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
温欣雨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屋内,语气平淡无波:“跟我来吧。”
范林宣提起自己带来的简单行李(她只来得及带一个随身小包),默默跟在她身后。穿过堂屋,走上略显狭窄但干净的木楼梯,来到二楼。温家的老宅保留了旧式格局,二楼有几间客房,平时空着,但总是收拾得整洁。
温欣雨推开走廊尽头一间的房门,按亮了灯。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窗明几净,床单被褥都是洗净晒过的,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气息。窗户半开着,能看见远处朦胧的山影和近处黑黝黝的树冠。
“卫生间在走廊那头,公用。”温欣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语气是待客的疏离,“需要热水的话,楼下厨房有热水瓶。缺什么跟我说。”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根细针,扎在范林宣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她看着温欣雨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安置的普通访客,而非那个曾与她有过最亲密联结、又给她带来最深伤害的人。
“欣雨……”范林宣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能谈谈吗?”
温欣雨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太多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范林宣心慌。“谈什么?”她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我……”范林宣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说这大半年的挣扎与谋划,想说那纸婚约即将解除,想说她离真正自由越来越近,想道歉,想解释,想倾诉思念……可所有的话语在温欣雨这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徒劳,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自私。
“范总,”温欣雨打断了她可能的倾诉,用了那个最生分的称呼,“如果你是想谈公事,明天或许可以。如果是私事……”她顿了顿,视线微微移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深了,你长途奔波也累了。再说我想,我们之间,好象也没什么需要私下谈的了。”
“没什么需要谈的了?”范林宣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被这句话的重量压得塌陷下去,一股尖锐的痛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上前一步,却又在温欣雨微微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中僵住。“上次……我知道我带给你的只有伤害和困扰。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听我解释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只是……控制不住想来看看你。看到你很好,看到你和家人在一起这么开心……我,我就……”
“就觉得可以安心了?”温欣雨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和了然,“然后呢?看过了,安心了,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再因为‘控制不住’,在另一个深夜,出现在另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范林宣行为背后那层“情不自禁”的、自我感动的外衣,露出了其下可能连范林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某种一厢情愿的打扰。
范林宣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温欣雨说得对,她的“情不自禁”,对已经决心向前走的温欣雨而言,只是一种反复的、不合时宜的侵扰。
“对不起。”最终,她只能吐出这三个早已失去分量、却又无比沉重的字眼,低下头,避开了温欣雨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你没错。”温欣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寂静的走廊里,“范林宣,你不用道歉,我不恨你了。真的。那太耗费心力。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工作、家人、朋友、爱好……每一部分都很充实。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放下了。”
她说着“放下”,眼神清亮坦然,范林宣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而这“真的放下”,比恨她、怨她,更让范林宣感到一种绝望。
“我这次来,不是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范林宣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目光却执拗地锁住温欣雨,“我也不是在寻求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她艰难地寻找着措辞,那些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精准语言此刻统统失效,“我只是想告诉你,快了……就快了。等我彻底处理好所有事情,等我……”
“等你自由了?”温欣雨再次打断她,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混合着怜悯与决绝的情绪,“范林宣,你的自由,是你自己的事情。它不应该,也早就与我无关了。我们之间,在你做出选择、并且用沉默和疏离贯彻那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很彻底地结束了。”
她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堵死了范林宣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和幻想。
“桂林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温欣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距离感依旧分明,“谢谢你曾经陪我在这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这里是‘我的家’,是我回来放松、陪伴家人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尊重这一点。好好休息吧,明天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吃顿便饭,然后……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范林宣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微微颔首,便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楼梯口,下楼去了。
范林宣僵立在客房门口,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最终只剩下老宅夜里固有的、细微的吱呀声和自己的心跳。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投在老旧的地板上。
她缓缓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坐在地上。温欣雨的话语,她平静却决绝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很彻底地结束了。”
“你的自由……早就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