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98章 入围

澜欣接到比赛通知的那天下午，正在给咖啡馆的第二批杯套做最后的出血线调整。

赵姐在前台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走到她桌子旁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第二届望川青年设计新锐赛入围通知”，正文第一行写着澜欣的名字。澜欣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手指还搭在鼠标上，光标停在那个没有完全对齐的杯套图案边缘。赵姐说：“上个月我帮你投的。你把那个咖啡馆的系列设计整理了一份作品集发过去了。评审委员会选了三十个人入围，你是其中之一。”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但嘴角那个弧度压了好几回也没压住。

澜欣把鼠标放下，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邮件正文。入围者的名单里确实有她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奖金和后续流程写在下面几行，她没有认真看，视线停在自己的名字上，那个“澜”字印在灰白色的邮件背景上，和周围那些同样入围的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但她的名字在上面。她的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店里的日光灯照下来，把屏幕上的字照得很清楚。她看了一会儿，说：“投之前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说你不配。”赵姐把手机收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拿在手里，继续说，“这个比赛是市里几个设计协会合办的，不算大，但评委里有几个在业内有分量的人。入围之后会把作品放在市美术馆展一周。你那个咖啡馆的系列——菜单、杯套、外带包装——整体感不错，配色也稳。我投的时候就知道能进。”

澜欣没有接话。她把屏幕上的杯套图案关掉，打开作品集文件夹，翻到那个系列的设计稿。一共十几页，从logo到物料延展，每一页都标注了尺寸和色值。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有些页面上的标注是赵姐后来改过的，字迹和她自己的潦草不同，笔画更硬，但改得很准。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咖啡杯套展开图，颜色是深蓝配浅金，杯套底部的折边处理得干净利落。她看着自己做的这个设计，忽然觉得没有印象中那么差。但也说不上好。只是在水平线上。

赵姐坐在前台翻杂志，翻了几页之后忽然说：“这个比赛拿不拿奖都行。入围了就有机会。市美术馆那个展，来看的人里有开工作室的、有公司的品牌主管。你那个作品摆在那里，有人看到，就是机会。”她翻了一页，把杂志平放在台面上，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广告页的角落，“你之前不是说想开自己的店吗。名字想好了没有。”

澜欣说还没。她确实想过。在城中村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的出租屋里，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这些事。但她想的只是“以后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不敢想得更远。有时候她会梦见一间不大的铺面，有两个窗户，采光好，窗台上能放那盆仙人掌。她坐在一张旧桌子前面，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完成的设计稿，外面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停下来看橱窗。梦到这里就断了，她从来没在梦里看清过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名字不急。先把东西做好。”赵姐把杂志合上，丢到台面另一边。她的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把这个消息跟你那个朋友说一下。她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比你高兴。”

澜欣收拾好东西出了店门，站在商业街的梧桐树下。六月的傍晚天亮得还很久，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半条街染成暖金色。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慕北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发的，慕北说今天下午在系馆评图，可能会结束得晚一点。她打字：“赵姐帮我投了个比赛。入围了。”发完之后她站在树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被发出去，然后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慕北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比赛。”澜欣把邮件里的比赛名称和入围通知截图发过去。慕北看了之后，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从系馆四楼窗户拍出去的视角。照片里能看到校园里的银杏大道，暮色中的路灯刚刚亮起，叶子在路灯光里泛着暖绿色。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去图书馆门口。”

澜欣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那句“你等我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和每次去P大时走路的节奏一样。但今天她的步子比平时更轻。她经过地下通道时，那个公益摊点还没摆出来。她走在通道里，看着墙上那幅涂鸦——渡口、纺织厂、摩天大楼。竹篙斜斜地伸上去，指向出口。她走出通道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晃得眯了一下。

到P大东门时，慕北已经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攥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远远看到澜欣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她把草莓味那盒递过去。澜欣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两个人站在树下喝牛奶。慕北先开口：“入围之后是什么流程。”

“不知道。邮件里写了一堆，没仔细看。”

“我看看。”慕北伸出手。澜欣把手机递过去，翻到那封邮件。慕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开头重新看了几行。然后把手机还给澜欣，说，“下个月在市美术馆展一周。评奖结果在展览最后一天公布。如果拿了奖，会有奖金和后续的推荐机会。”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澜欣，“你那个咖啡馆的系列，我能看看吗。”

“在店里电脑上。下次你来的时候给你看。”

“好。”慕北喝了一口自己那盒原味牛奶，然后说，“你之前说想开工作室，名字还没定。今天赵姐又问你了？”

“嗯。”

“你上次建了一个文件夹叫‘以后’。”慕北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里面有一个文档叫‘她和我’。”

澜欣的手停在牛奶盒上。她没有看慕北，但她的耳尖开始发红，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廓。慕北没有追问，只是把牛奶盒放在树下的石凳上，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没有纸星星——只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澜欣接过来，拧开瓶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蓝色的字迹，笔画很正，和慕北平时写字一模一样。

“辰星”。

澜欣看着这两个字。她想起去年跨年夜，慕北在河畔广场的烟花下把第三颗金色纸星星放在她手心。想起前年望川河边那个夜晚，慕北在观景台木长椅上说“认识很久了”。想起很多个黄昏和夜晚，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或并排坐着，或并肩站着。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辰星。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玻璃瓶里，拧紧盖子，把它放进外套内侧那个口袋里。和那颗浅蓝色纸星星放在一起。

“辰星。”她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就叫辰星。”

慕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眼睛是亮的。她没有说“你终于答应了”或者“早就想好了”，只是把石凳上那盒原味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晚风从大道尽头吹过来，把慕北的长发吹得往一侧飘，也把澜欣手里的草莓牛奶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澜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盒子，然后又抬头看着慕北。她说：“你那个交流项目，教授那边怎么样了。”

“批了。下个月走。”

“去多久。”

“一个学期。四个月。”

澜欣没有接话。四个月。她把手里的牛奶盒捏扁，又松开，纸盒发出很轻的皱褶声。她把空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对慕北说：“那走之前，我带你去吃顿饭。林栀走之前说要见你。她下个月回老家。”慕北说好。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往宿舍方向走。路两旁的银杏树绿得发亮，枝叶在暮色中沙沙地响。澜欣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想起那封入围通知，想起那张写着“辰星”的纸条，想起那间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未来的工作室。这些东西开始变得具体了。不再是梦里的模糊轮廓，而是正在向她的手心靠拢的、可以被摸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