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83章 电梯

慕北的感冒好了之后，又过了好几天。

澜欣没有再去P大。她每天照常去打印店，照常在关店前把最后一批文件发出去，照常在柳巷站坐末班地铁回城中村。慕北的消息也照常来，早晚各一条，有时候是“今天画了三张图”，有时候是“食堂的酸菜鱼不错，下次你来试试”，有时候只是“天冷了”。澜欣看到就会回，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一段。回完之后她会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手里的事。但她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慕北生病那晚塞给她的。她把它放在背包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小夹袋里，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每次拉开拉链拿东西的时候，指腹会先碰到它。棱角硌在指尖上，她就知道，今天还没忘。

一个周末的下午，澜欣没有去P大，也没有留在城中村收拾屋子。她坐了公交去河畔菜市场。王阿姨的摊子还在老位置，小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她挑了两把，又去老李那儿买了一条鲫鱼。老李用网兜捞鱼时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她也没躲。从菜市场出来时天光还亮着，她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巷子不长，通到一条小街，街口有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石材，楼龄不算太大，但墙面上已经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印子。楼下是商铺，二楼往上是住宅。澜欣在一个临街的橱窗前停下来，往里看。那间铺子空着，卷帘门拉下一半，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招租”和电话号码，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啪嗒啪嗒地打着玻璃。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张招租广告拍了一张照。照片存进相册，和之前存的那些设计素材混在一起，和前几天存的“望川商铺租赁信息”的截图排在一起。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拍了一张照，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拎着鲫鱼和青菜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她回到城中村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她在楼下跺了好几次脚，灯也没亮。楼道里黑得很彻底，只有从每层转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灰蒙蒙的，像一条悬在半空的旧布。她摸黑上到五楼，在走廊尽头掏钥匙开门。门锁有些涩，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她把菜放好，换下鞋，拎起桌上的水壶去走廊尽头接水。经过韩芳房间时她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经过徐志强那间时，那扇门倒是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烟味。她加快了脚步，没往里看。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徐志强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抽烟。他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快递工装，袖口磨得发亮，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看见澜欣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算是给路。澜欣端着水壶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朋友，最近来得少了。”

澜欣没停步，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烟往上翘了翘，说：“那个头发长长的，在P大念书的。以前总来找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关你什么事。”澜欣说。

“不关我事。”他把烟灰弹在墙角，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你这个人，自己一个人住，还是小心点。”

澜欣没接话，推门进屋，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响。她把水壶放在桌上，站在门后听着外面。徐志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然后是一声关门响。她没有松一口气，只是把锁拧了拧，确认锁紧了。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又收回去。

第二天，澜欣坐地铁去了P大。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觉得该去看看慕北了。从上次送粥回来之后，她们一直没见面。慕北的感冒虽然好了，但澜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当面说清楚。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该去。她买了草莓味的牛奶和原味的牛奶各一盒，装在塑料袋里。到P大东门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银杏大道上铺着落叶。她沿着路往宿舍楼方向走，经过图书馆门口时，她往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个浅蓝色的瓶子还在老地方，旁边多了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

她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给慕北发了条消息：“在宿舍吗。”回复来得很快：“在。你来了？”澜欣回：“嗯。”过了不到一分钟，慕北从楼里跑出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没扎，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大概是跑下楼太急。她看到澜欣站在楼前那棵老银杏树下，喘着气停下来，然后说：“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又要提前下来等。”澜欣把牛奶递过去，慕北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站在树下，风把银杏的落叶吹过来，落在她们脚边。

“走走吧。”慕北说。

她们沿着银杏大道往北走。这是澜欣第一次在P大校园里跟慕北散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要去图书馆或者食堂。两旁的银杏树大部分已经秃了，只有零星几片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成了不规则的光斑。她们走过图书馆，走过建筑系馆，走过操场，一路走到校园北侧的教师生活区。生活区边缘有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临街，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楼下一个角落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很小的灯牌，写着“社区服务中心”。

“这是哪。”澜欣问。

“P大教职工社区。也有一些外面的人住。里面有一个社区中心，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慕北带着她走到那栋楼前，“我有时候会来这里看资料。三楼有个小图书室，对外开放的。”

澜欣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灰墙，每个阳台都封了不同的样式，有的装了铁栏杆，有的用玻璃封了，还有的干脆拆了重新砌了墙。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和几辆旧自行车。她们没有进去。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慕北说下次有时间再带她上楼。澜欣点了点头，然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场旁边时，慕北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澜欣没有立刻回答。她们停在操场边的一排梧桐树下。阳光正好，有几个学生正在跑道上跑步，步伐不快，呼吸声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澜欣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鞋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然后她说：“上次你说想去看看那个社区中心。我今天正好路过，觉得还不错。”

慕北偏头看她。她大概知道澜欣要说的不是这个。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嗯。下次我们一起去。”

两人沉默着走回宿舍楼。在楼下分别的时候，慕北把其中一盒牛奶递还给她。澜欣接过来，看到吸管已经被插好了。慕北说：“你回去的路上喝。”澜欣低头看着那盒被插好吸管的牛奶，纸盒上还残留着慕北手心的温度。她把它握在手里，说：“好。”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车厢壁，把那盒牛奶喝完了。草莓味的，甜得和以前一样。她把空盒捏扁，在下一站到站时丢进站台上的垃圾桶。列车门重新关上，她靠在门旁的竖杆上，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到柳巷站下车后，她走出闸机，经过站前广场，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路上很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看见慕北从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跑过来。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有一半拖在身后，跑得很快，像在追一辆快要开走的公交。

“你怎么来了。”澜欣愣在原地。

慕北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她手心。是那把钥匙——澜欣出租屋的门钥匙，之前慕北一直没有还给她。澜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铜色的，齿槽上带着掌心的温度。

“你上次给我的，一直忘了还。”慕北说，“你拿着。”

澜欣把钥匙攥紧。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怎么跑这么远。她只是把钥匙串回自己的钥匙圈上，然后抬起头，说：“那你下次来，不用敲门了。”

慕北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把澜欣被风吹到嘴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她说：“那我明天来。”

澜欣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继续往城中村的方向走。慕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澜欣回到出租屋时，在楼下跺了跺脚，声控灯还是没亮。她摸黑上楼，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这次钥匙在锁孔里只转了一圈就开了。她推门进去，开了灯，把包放在床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放在床头柜上，和其他几颗旧的排成一排。然后她坐回床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慕北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到了。明天见。”

手机很快震了。她低头看。慕北回了两个字：“明天见。”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句号很小，但很稳，像一颗小小的石头，沉进她胸口，又慢慢浮上来。窗外的轻轨声照例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闭上眼，想着明天要早起，把冰箱里那半把蔫了的青菜扔掉，换上新买的。然后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肩头。黑暗中，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在床头柜上安静地亮着，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