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80章 哭声

那是澜欣从店里回来之后的事。她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城中村。这天晚上赵姐原本已经走了，又折回来，说刚接到个客户的电话，要改一批展板上的文字，催得很急。澜欣便留下改。改到后来，赵姐自己把电脑一合，说先到这儿，明天再让客户对一遍。两人关了店门，各自回家。澜欣在巷口买了两个馒头，又去小卖部拎了瓶水。回到五楼时，整层都很静。只有楼道光和远处轻轨的声音，隔着墙和夜色，一截一截地漫过来。

她进了屋，把馒头放在桌上，人往床边一坐，没开灯。窗外有风，老式窗框轻轻磕着，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她摸黑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一阵极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很厚的棉被里渗出来的水。

那声音是从墙壁那边传来的。五楼的房间是隔断的，石膏板很薄，薄得能听见隔壁翻书的纸张声，能听见对方按手机屏幕时那一下轻微的“嘟”。澜欣对这面墙的声音已经很熟悉了。韩芳住在隔壁，那个刚搬来不久的女孩，在附近的美甲店当学徒，每天回来得晚，睡前会听一会儿歌，有时声音开得大，有时小声。但今晚不是歌。是人压着嗓子在哭。

那哭声像被人拆成很多截，一截浮上来，又被吞回去。韩芳大概用被子或者枕头捂着嘴，声音又小又闷。澜欣听不出她在说什么，只偶尔听见她吸一下鼻子，很轻，又很急促，像喘不上气。澜欣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她没动。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敲门。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别人进去，反倒像在逼它停。

她只是听着。听得久了，那声音像从墙壁慢慢渗进她自己的胸口里，闷闷的，涨得发酸。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哭过。在临渊的老房子里，在奶奶走后的那些夜晚，她把脸埋进一个旧枕套里，也是这么哭的。那时她十四岁，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现在她长大了一些，可这种哭法，还是没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隔壁安静下来了。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用被子蒙住了最后一点声音。澜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冰凉、干净，什么温度都没有。她把手心贴上去，停了几秒，又慢慢收回来。然后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澜欣起得早。她在厨房烧了壶水，把昨晚买的馒头蒸热，就着一杯温水分了半个吃。出门前，她从自己床底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有几颗前天从河畔菜市场买回来的橘子，王阿姨多塞了两个，说是甜的。她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她把几颗橘子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袋，出了门，在韩芳房门前弯下腰，把袋子轻轻放在门口那张褪色的脚垫上。韩芳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门口靠墙的地方斜放着一双黑色平底鞋，鞋尖朝外，像她昨晚回来时随手脱下的，一直没有收进去。澜欣站了一小会儿，没敲门，转身下了楼。

上午在打印店，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改稿的时候，把一行标题的字号打错了两回。赵姐走过来，用指节敲了敲她桌角。她忙把错处改掉。中午她出去吃面，经过美甲店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韩芳正坐在最外面的工位旁，给一个女客修指甲。她低着头，脸被玻璃门反光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很尖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后颈。澜欣没进去，只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回到城中村，澜欣看见自己门口放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纸杯，倒扣在地上，下面压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有几个字，写得很轻：

“橘子很甜。谢谢你。”

字迹清秀而用力，有几个笔画带着明显的颤抖，像写的时候很冷，又像还没彻底从昨天缓过劲来。澜欣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推门进屋。她从窗口往下看，五楼的高度望得见巷口的灯，和对面人家阳台栏杆上晾着的校服。天还没有全黑，那几件校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几面褪了色的小旗。

晚一些的时候，澜欣去公用厨房洗手。韩芳在那里煮粥。她背对着澜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双长筷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白粥。灶上的小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澜欣走近了，叫了她一声。韩芳转过头，脸上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气，眼圈还有些肿，像没太睡好。她朝澜欣笑了一下，笑得极其短促，像怕多停一秒就会扯破什么。

“粥快好了，你要不要吃一点？”她问。

“我吃过了。”澜欣说，又补了一句，“你煮这么多。”

“煮多了，明天早上还能热一热。”韩芳把火关小，靠在料理台边，眼睛看着锅里的热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白粥在锅里轻轻翻泡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昨天晚上，你听见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锅里那点热气里浮出来的。她没看澜欣，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角。

澜欣没有否认。她把水壶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把厨房填满了几秒，又关上。她说：“听见了一点。”

韩芳轻轻“嗯”了一声。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她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口子，把那些事慢慢说了出来。她说她上个礼拜在店里给一个女顾客做指甲，那人的男朋友跟来了，一直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问这问那，手总在收银台旁边乱翻。后来女顾客先走了，那男人还赖在店里，说等韩芳下班。韩芳没理他，收拾工具进了里间。男人跟到门口，伸手碰了她腰一下。她吓坏了，叫了一声，老板娘从后门跑进来，那男人才走。

“我当晚就报了警。”韩芳说。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哭，“警察说当时没有别人看见，店里也没装监控，证据不足。让我以后注意，说这种一般很难立案。”她说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截力气。

“证据不足。”她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锅里溢出的白汽冲散。她苦笑着，把火关掉，拿过一只碗盛粥，动作慢而仔细，像怕把粥溅出来。

澜欣没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韩芳把那只盛满白粥的碗端起来，手还有些抖。碗很烫，韩芳两只手交替着端，眼眶又红了一圈。厨房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墙皮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被揉皱的云。

“你以后怎么办？”澜欣问。

韩芳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那碗粥。蒸汽糊了她一脸。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水雾浸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知道。可能回老家。”

她说完这句话，厨房里又静了下来。那碗白粥还烫着，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又软又淡。澜欣没有追问，她走过去，把韩芳顺手放在一边的锅铲挂回墙上，又把灶台边的水擦干。她想说“别急着走”，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别走”到底能撑住多少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以前在许多个夜晚里，站在另一些人身边那样，安静地陪着。直到碗里的粥不再那么烫了，韩芳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她没再说一句话，只偶尔抬一下眼睛，看厨房窗外那盏昏昏的路灯。灯在风里轻轻晃，像一颗挂在天上的、很远的、不够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