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77章 计算器

澜欣知道陆辞表白的事，是在这之后的第二天。

那天上午她照常去打印店，赵姐不在，方婶端着一杯茶过来串门，坐在前台边的塑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方婶说最近商业街西边在拆，好些老店都搬了，弄得这条街越来越冷清。又说昨天看见有个学生在P大东门附近跑，跑得飞快，像被什么追似的。澜欣正在给一批名片裁边，没怎么听进去。后来方婶话锋一转，说：“现在的小姑娘可了不得。我听说你们那条巷子里又有人丢东西了，是不是真的？”澜欣裁纸的手停了一下，说不知道。方婶嘬了口茶，没再往下说，只拿眼睛瞄了瞄她，像要从她脸上挖出点什么来。

澜欣不喜欢这种眼神。可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习惯被人用各种眼神瞄了。店里的、巷子里的、地铁上的。那些目光像隔着什么粘稠的东西落在她身上，不重，但黏。她没说话，把裁纸刀推过去，切完最后一叠边角，转身去后门抖围裙上的纸灰。

慕北中午来店里找她。她没提前发消息，拎着两碗从砂锅店打包的土豆粉进来，塑料盖子上凝满了水珠。赵姐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慕北，只点了个头，就坐到前台去对数。慕北把其中一碗放到澜欣桌上，又把一双掰好的一次性筷子递过去。澜欣接过来，把盖子揭开，土豆粉的辣油浮在汤面上，红亮亮的。她看到里面没有放香菜，豆芽多放了一倍。她没问慕北怎么知道她今天不想吃香菜，只说：“你吃了吗。”

“还没。”慕北打开自己那碗，清汤的，几片青菜叶子飘在粉丝上面。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吹着。店里的空气闷闷的，空气净化器从后门那边搬了过来，低低地嗡鸣。吃了几口，慕北忽然说：“昨天陆辞跟我说了一些话。”

澜欣把土豆粉咬断，没抬头：“什么话。”

“他说他喜欢我。”慕北的声音不大，也不躲闪。她的筷子还挑着一根青菜，叶片在灯下泛着油光。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澜欣停下咀嚼。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辣油，没去擦，只是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她一直没抬头，眼睛盯着碗里红油上浮沉的豆芽。“他怎么说。”她问。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不关他的事。”慕北把那片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轻轻放下筷子。她转头看向澜欣，眼神安静得像一池不流动的水。她说，“后来我就跑去图书馆找你了。”

澜欣没说话。她又夹起一筷子土豆粉，粉条滑，在两根筷子间颤了颤，汤汁滴在桌上，洇成一滴很小的油迹。她埋头吃了几口，喉咙被辣油一激，鼻尖开始泛红。她拿过慕北手边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慕北没动，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澜欣才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慕北说。她像是认真地想过了，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吃完后慕北把桌子和外卖盒收了，拿着空盒子和一次性筷子去后门外面的垃圾桶。澜欣跟出去，站在她身后。后门外那棵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爬了半墙，叶子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看着慕北丢垃圾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跑起来一定很快。她想起方婶说的“有个学生在P大东门附近跑得飞快”，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不痛。

那天下午赵姐让澜欣早点走。澜欣没动，说还有点单子要理。赵姐坐在前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澜欣坐在电脑前，把前几天的文件翻出来整理。屏幕上的表格和色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她一个也没真正看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赵姐在身后说：“澜欣，你今晚心不在焉。算错三次了。”她转过头，见赵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指尖点着她手边那排计算器按键。澜欣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计算器摸了过来，上面那串数字跳得乱七八糟，连刚才按到哪一步都忘了。

她没解释，把计算器拿起来，按了清零键。屏幕上的数字回退成零。她盯着那个单薄的“0”，像在望川河面看了一整夜，最后只看见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赵姐从后门出去抽烟。澜欣还坐在位子上，没再动计算器。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又翻回来，点开和慕北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打下了一行：“今天早点睡。”发过去。慕北回得很快：“你也是。别在店里待太晚。”

她看了会儿那行字，把手机锁屏。然后拿起计算器，想算下个月的生活费。她按了几个数字，又把计算器放下。她的手放回鼠标上，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商业街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扑扑的，像一张还没定影的旧照片。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收拾东西。

出门时赵姐还没走。她靠在店门边，手里捏着半支烟，风从街口过来，把烟头吹得一亮一灭。澜欣从她旁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先走了。赵姐没回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澜欣走得很快，越走越远，后来几乎是小跑起来。经过街角那棵槐树时，她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夜风把她的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喘了一阵，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陆辞。想起陈朗。想起那些在慕北周围出现的人，他们都有清晰的面孔，都能堂堂正正地说出“喜欢”这样的字眼。而她呢？她站在望川河边，说“我也一样”，用了三个字。像在做一道需要不断验算的题，每一步都怕出错，到最后连等号都不敢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可又觉得，今天晚上，她至少没有逃。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把满心的东西，用一句话说清楚。夜色浓稠，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巷子深处慢慢剥开一瓣又一瓣橘子皮。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