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73章 信封

澜欣发现自己放钱的信封不见了，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因为慕北说今天不过来了，系里晚上有评图。她经过一楼时，看见徐志强蹲在快递驿站门口抽烟。他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正低头用脚碾地上的一个烟头。看见澜欣走过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很轻地“嘁”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澜欣没理他，径直进了楼。她记得这个人——徐志强，住在五楼最东边那间，白天在附近的快递站分拣包裹，晚上常坐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候打输了就捶墙。她和他说过几句话，不超过三句。前段时间赵姐夜里送她回来，徐志强在阳台上抽烟，看见车灯，探出半张脸望了望。第二天在厨房碰见，他一边洗饭盒一边说：“你们店那个老板娘有车啊，你们做打印的挺挣钱。”澜欣说没有。他哼了一声：“都开车了还没钱。”她把水龙头一关，没再搭腔。

从那之后，他见了她就很少说话了，但偶尔会多看她两眼，像在算一笔他还没算清的账。澜欣不太在意，这栋楼里的人都各自揣着心事，脸上多一点或少一点表情不算什么。她真正在意的是那笔钱。

那笔钱放在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字，只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个“2”。这是她来望川之后慢慢攒下的，从赵姐每个月给的三千块里抠出来的。赵姐有时发得早，有时拖几天，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她每次拿到钱，先交房租，留下吃饭和日常的几百块，把剩下的叠好放进信封。信封藏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个旧眼镜盒下面。那个眼镜盒是慕北以前用来装她折坏的纸星星的，后来给了澜欣，说让她放点小东西。她没想到，这个旧眼镜盒有一天会压着一笔她舍不得动的钱。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她走到床头柜前，要拿换洗衣服去洗澡，才注意到抽屉有一小截没关严。她的心停了一下。她蹲下来把抽屉慢慢拉开，看见里面最上层的东西都还在，但位置不对——那本设计教程被斜着压在几双袜子下面，眼镜盒也移到了左边。她的手探到底，指尖在抽屉底板上来回摸了几遍，凉而平滑，除了几粒细小的灰，什么都没有。

信封不见了。

她蹲在地上，手还伸在空抽屉里，像在等那些纸票自己回来。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站了几秒。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关门声亮了起来，灯光把她空荡荡的脸色照得发青。她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反锁，然后坐回床边。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很轻地发着抖，像被冷风吹了一路。她翻开手机，输入110，又删掉，又输入，最后没拨出去。她想起林栀当初说的，报警没用，没监控，没证据。她那时候还安慰她：“有个记录也好。”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站在那个念头面前，是不想被任何人问第二遍的。

她最后还是报了警。派出所就在城中村外面，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男警察，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敲了门进来，问了几句，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又敲了斜对面徐志强的门。徐志强不在。警察问她有没有和谁结怨，她摇头。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把钥匙给过人，她也摇头。年轻警察看了眼那扇薄得透光的石膏板墙，说这里隔断太薄了，你抽屉没锁，真有人进你房间也就是半分钟的事。她点头，说我知道。年纪大些的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走的时候安慰她，说会登记的，别抱太大希望。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警察下了楼，声控灯在楼梯间一截一截地灭下去。

她回到床边坐下。窗外轻轨照常每隔几分钟轰隆隆驶过，她听着那个声音，像把她的脑子整个放进一锅沸水里。她很想去厨房给自己烧点热水，但两条腿像被抽了筋，怎么都站不起来。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信封里的钱大概够交三个月房租，够买很多盒消炎药，够她在最坏的时候也能硬撑一阵。现在这些都没了。她想起赵姐说的“这地方什么人都有”，想起自己在广告公司门口数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想起赵姐把信封塞进她抽屉时她有多不想说谢。原来有些东西你越舍不得用，别人越舍得偷。

手机震了一下，是慕北发来的：“评图结束了。你吃饭了吗。”她没回。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一条语音，很短。她没有点开。她怕自己一张口，喉咙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从声音里漏出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一下。她没动。门外传来慕北的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澜欣，是我。”

她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她就看见慕北站在走廊里，围巾都没来得及解，额角还有汗，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慕北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没问她报没报警，只看了她一眼，就越过她朝屋里走。她走到床头柜前，看见那个空抽屉还半开着，眼镜盒摆在一边，教程下面压着被翻出来的袜子，一只在里，一只吊在抽屉沿上。

慕北转过头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攥住了澜欣的手，收紧，像要把什么从她身上拽回来。她握得很用力，指尖压着澜欣虎口上那道旧疤，像在按一个不会出声的开关。澜欣没挣。她看着慕北，想笑一下，又笑不出。她只说：“钱被偷了。报警了。他们让我别抱希望。”

慕北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句话。过了几秒，她说：“今晚我留下来。”

澜欣看着她。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慕北说这种话——高三台风夜，慕北也是这样站在她家门口说“今晚我不回去”。那时外面下着雨，雷声滚过老君岭，像有人在撬天空。现在望川的夜里没有雷，只有轻轨隔一会儿轰隆隆地驶过，像在拖着一座桥跑。

她偏过头，看见门没关好，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她没说话，只把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嚓一响。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