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71章 动过手脚

第二天中午澜欣没有来。

慕北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上的对话还停在澜欣早上的最后一条消息：“下午来。上午有个客户要改图。”她回了个“好”，又问“你吃饭了没”，澜欣没再回。又等了五分钟，慕北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方向走。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很薄的落叶，风一吹就在地面上跑。她没怎么想澜欣迟到的原因——打印店偶尔会突然忙起来，有客户催着改稿，赵姐又不在店里，就只能她一个人扛。慕北早就习惯了。澜欣发消息说“晚点”，她就等她；说“今天不来了”，她就回“那我明天去找你”。这件事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她在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刷新两遍手机。

那天下午澜欣确实来不了。赵姐上午去印厂催一批急单，店里只剩她一个人看门，后来方婶端茶过来串门，在门口坐着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说最近商业街改造，听说西边那片铺子都要拆。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是奶茶店新来的加盟商，来问名片设计的事。澜欣让他坐，又去后头给他倒了杯水。聊了半个多钟头，对好了尺寸和大致风格。男人走前留了电话，说明天让合伙人一起过来看稿。澜欣应下了。赵姐回店时已经快下午三点，浑身油墨味，刚进门就皱着眉说印厂那批货裁错了尺寸，要重做。她把车钥匙往台子上一扔，坐下喝了大半杯凉水。澜欣把上午接的单子跟赵姐简单说了，赵姐唔了一声，说那就做。

店里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慕北五点半时发来消息：“还在忙？”澜欣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看见，回：“嗯。今天不来了。”慕北回：“好。明天周末，我来店里找你。”澜欣看着“明天”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

那天夜里澜欣睡得很早。她本想把前几天从赵姐那里拿来的色卡看一遍再睡，但洗漱完躺下就闭了眼，合租房走廊里有谁从外面回来，轻轻带上门，那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掉进她的睡眠里。她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赵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赵姐沙哑的声音：“出事了，今天做的那个单，文件被人动过。明天一早客户就要看终稿，我现在过来接你，你换好衣服等着。”

澜欣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出头。她坐起来，没有多问，回了个“好”，用冷水洗了脸，换上衣服和鞋，拎起包，轻手轻脚地下楼。城中村还在睡，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潮。理发店的铁门关着，小卖部外面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看见她走过去，懒懒地别过头。街口那盏路灯闪了几下，像没睡醒的眼。

赵姐的车停在商业街口，是一辆很旧的银色小车，右前灯罩上裂了道纹。澜欣拉开门坐进去，车里一股烟草和皮座椅混在一起的气味。赵姐头发随便盘在脑后，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她看了澜欣一眼，说：“走。”车子在空荡荡的街上驶出去，经过还没亮的店面和一道接一道的红绿灯，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很轻的砂石声。

打印店里冷清得不像话。灯一开，那些电脑屏幕没来得及亮起来，先照出满墙的纸样和堆在角落的纸箱。澜欣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昨天做的那份菜单文件。片头转了两秒，文件界面弹出来——版式大体还在，但里面有几处关键设置被改了：出血线被拖偏了，几个色块的颜色编号全部乱掉，连打印文件导出的尺寸都从A3变成了默认的A4。她一个一个点开看，手指在鼠标上越点越快，又花了半分钟仔细核对出问题的部分。赵姐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看着屏幕，呼吸很重。过了几秒，赵姐才低声说：“发现什么了。”

“颜色值被清过，尺寸也缩了。一看就是昨天开过的文件没锁。”澜欣把鼠标挪到出血线上，那条线偏离了将近三毫米。她说话时没回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酸意从胃里反上来。昨夜睡着前她分明存了档，把文件发给了客户，又备份到云盘和U盘。但打开文件的事故，只可能发生在白天——她下午在店里，去后巷搬了趟纸，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就这么几分钟，文件界面是开着的。

“小周来过。”赵姐说。她点了一根烟，烟味冲进澜欣鼻子里，也冲散了点她胸口那股冷气。赵姐抽了两口，把烟灰弹进小铁盒，“中午我出去那阵子，小周说他来拿他的硬盘，在店里转了一圈。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这文件我后来看了几个地方，不是误操作。误操作不会只动你正在做的那个文件，也不会不动其他单子。这就是冲着你来的。”

澜欣没问为什么。她在这一行待了一年多，知道这行的账不是靠嘴算的。赵姐是老板娘，她是店里唯一的设计。小周是附近另一家打印店的人，常来打纸样，有时也帮人修电脑。他在这一片混了几年，靠给几家小店做软件维护换点零活。他是什么样的人，澜欣心里有数。赵姐又说：“之前有几个单子，交出去前还有问题，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粗心，后来看你反复检查的劲头，就知道不是你的问题。再后来他自己说漏了嘴，说我们店里的软件版本旧，容易崩。你听听，容易崩。崩的是软件，又不是文件里的颜色值。”赵姐把烟按灭，走到窗边把卷帘门拉开一半，外面的天还没亮透，像一块深蓝色的厚布从街角压下来。

澜欣把文件打开，开始改。凌晨的打印店里除了她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空调室外机在滴水。她先把出血线拉回去，再按原稿重新输入色值。菜单上每道菜的编号和价格都排得很满，要改的地方很多，但她做起来手很稳。她做事时有个习惯——越急越静，呼吸会放得又轻又长，像在一条很窄的钢线上走。从前在临渊出租屋里做数学题，做不出来时她也会这样，把草稿纸压平，一道一道重新来，直到写对为止。此刻她坐在凌晨的打印店里，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变灰，她的后颈和肩膀开始发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紧，但手始终没停。赵姐在旁边整理纸样，偶尔绕过来看一眼屏幕，不打扰，也不说话。后来她给澜欣倒了杯水，放在桌角。水是温的，像在暖气片上放过。

六点刚过，澜欣把文件重新导出，发到客户邮箱。赵姐看了一遍，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店里各自坐着，四周渐渐有了声音——卷帘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在开门，铁卷门哗哗响。澜欣把U盘拔下来，把云盘里的旧版本覆盖掉。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段被改过的记录也一起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备份”。赵姐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澜欣说不用，我坐公交。赵姐已经拿起了车钥匙，看她一眼，把钥匙往台子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烟灰缸里几粒烟灰跳了一下。

“我说送就送。你又没睡好，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还跟我犟。”

澜欣没再说话。她关了电脑，把包背上。两人从后门出去，天已经泛了鱼肚白。商业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在支炉子，一股烧煤味和面饼香混在冷空气里。赵姐把车开到路口，澜欣上车时看见后视镜里，那家打印店的灯牌还亮着，红底白字，在刚亮起来的天色里显得旧而清晰，像熬夜的人忘了关的一盏灯。

车经过河畔菜市场时，澜欣看见卷帘门外已经停满了卸货的三轮车，菜贩们从车上往下搬菜筐，一筐筐青菜在灰白色的晨光里绿得发亮。她想起自己平时总在周末去那里买菜，沿着潮湿的水泥地面走，蹲在摊前挑新鲜的小菜。这些活生生的、喧闹的清晨，和刚才那间昏暗的打印店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把手肘支在车窗边上。赵姐看了她一眼，说：“你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澜欣没眯。她看着窗外，路上的车慢慢多起来，有骑电动车的上班族从车旁经过。赵姐的车开得不快，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一跳一跳。她忽然开口：“赵姐，如果明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不能直接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又没监控，没证据。”赵姐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今天动你文件，明天就能说我们改了他的单。这种人你越跟他撕，他越来劲。还不如把东西做好，让他没处下手。”

“可他会再来的。”

赵姐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嗯。会再来。所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气，是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店里，不是一个人在干。他要是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车在城中村路口停下。澜欣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路的倦意。她低头对赵姐说了句“谢谢”。赵姐没看她，只说：“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然后掉头走了，尾灯拐过街角，很快被早班的人群淹没。

澜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车消失的方向。菜市场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自行车铃和早点摊上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刚走到楼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慕北。消息很短，就一句：

“我在去你店里的路上。”

她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自己房间的窗户。天已经全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消息。她想了想，转身又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像要把刚才在赵姐车里没能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一点不剩地踩进早晨的路面里。